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第一次祭裴
邵成把那张纸递来时,左手缺小指的地方恰好压住一个名字。
秋娘先请他挪开手,才看清下面写的是裴定川。再往下,一行字将阵亡的、失散的都接在一起,说众士誓不独生,甘赴忠义。
她没有立即往下读。
邵成说只是先请人拟个样,哪里不妥,可以改。前些日又有几名旧卒辗转找到承岳,彼此认出来,头一句总问谁还活着。有人说该给没回来的人烧一回纸,也该向裴将军敬一碗酒,不能一直像逃的那一夜,连停下都不敢。
这次想请她来。
秋娘把纸放到柜边,问是哪一日、在哪里。邵成说定在第三百二十二日,上游偏北的旧晒网场,离临江仙须乘一程民船、再走半日路。地向渔户借三日,整地、行祭、收拾各占一日,不能烧坏人家的网架。承岳准旧卒轮流去,留下的人仍照常守夜,重伤走不动的不抬过去受折腾。
他三百一十六日来,给她留下近六日安排,不是站在店门便要她跟着走。
新一期房钱刚付,檐角换过两片瓦,前日落雨时仍有一处湿。秋娘想着店里的晚饭与明日要送的食盒,又看那行甘赴忠义。她知道许多人是被征去的,也知道裴留在后面时,有人拼了命想从窄路上逃出来。
“这句是谁说的?”她问。
邵成看了一眼,说写字的人照祭文旧样写,并非哪个临死前留下的话。
“那别替他们说。”
老人手指摩挲纸边,半晌答,他们总不能死得像一群只想逃命的人。秋娘听到逃命两个字,想起先前有人问军属该走哪条路,自己一遍遍催他们快些。若活着的人盼丈夫逃回来,丈夫真在最后一刻想逃,又有什么可以当作羞耻抹掉?
她没有这样反问,只请邵成讲他最后看见的裴。
邵成说裴让人先送伤者,自己留后;有人喊路断了,也有人往回望。裴不是从头到尾站得端端正正,他也踉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差点倒。说到这里,邵成停了,像觉得这些不该写进祭文。
秋娘望着自己的手。那双靴她认得,右脚后跟曾磨薄一层。
“就说留后。”她道,“还有谁护过伤的人,说名字。没有回来的,另留地方,别先当作都死了。”
邵成答有些姓名连字也不知道怎么写,只记得叫法。她请他把叫法留下,向还认得的人再问,不拿一个忠魂便代完所有人。
他离开后,秋娘在原纸背面写了几处要改的,另留一行:生还者亦当相认。她想起森与苗六,不愿他们到了岸边,却只能听人赞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人。
三百二十日,她少接了几单饭,同帮工核好三日的用钱,另给替班工钱。裴的名字牌裹在旧布里,米酒香烛用她自己的钱买了一小份。次日乘民船到泊口,邵成的人接上,又搭一辆送器具的车,黄昏才到晒网场附近,借渔家住一夜。
河边有一面旧棚,破处补着芦席。秋娘到时,承岳正在帮人抬一根歪梁,袖口沾灰,见她下车,先说路上辛苦,又问店里能否离得开。她答留了人,他便带她看棚下摆好的桌。
桌是借来的,大小不齐,中间那张稍高,预备放裴的牌。旁边两张空着,纸上分别写已得死讯与尚无下落。有一名青年正在将名字誊正,看见她,连忙起身。
承岳拿出改过的祭文,说照她托来的话删了几处,仍留守土、护众之意。秋娘读到不负死者,手停了一下,问这句话以后是不是要活着的人一直拿命还。
承岳没有立刻答。
棚外有个伤者拄杖挪过,嫌地不平,旁边的人搬石给他垫脚。承岳看着他们,说若只剩各自活命,受过的苦没人记,下一回还会有人像他们一样被扔在路边;自己不能叫跟来的人以为死了便无人管。
“记住他们,是应当。”秋娘说,“我不能替这些人许下一回都不退。”
他将纸接回,又看了一遍,叫青年把那句往后求死报恩的意思去掉,改为护送家属、扶持伤者。青年问这样是否太像平日办事,承岳答明日来的人,平日还要吃饭。
秋娘这才将裴的牌放到桌上。
她没有说谢谢承岳准她怎样想。他也没有要她提归舟。两个人隔着那张借来的桌,暂且把明日要做的事说定。
行祭那天,天亮时河面起雾。
旧卒三三两两来,有人换了干净褂子,有人只有那一身,蹲在水边先洗掉裤脚的泥。森与苗六一同到,森已经能慢慢走一段,长路仍带杖,过斜石时左腿明显迟了一下。秋娘伸手,他扶住她的臂,没有像面对哥哥那样避开。
“我听说你开了店。”他说。
“还开着。”
他想了想,说以后若能去,想吃一碗热饭。秋娘答价写在门边,别仗着从小认得便不给。他愣了一下,笑起来,笑完望见桌上的牌,眼睛慢慢红了。
钟鼓都没有,只用一只木梆叫人静下来。邵成先念裴的名字,说自己所见的最后一段。念到留后,他喉中哽住,旁边人要接,老人摇头,停过一会儿,自己继续。
秋娘倒酒,杯沿碰到壶嘴,发出轻轻一声。她原以为自己会想起城破那夜,眼前却全是裴靠着裂扶手椅伸腿挡路的样子。那个人会叫她绕一下,叫得理所当然,她恼时,他又拿半块点心来哄。
如今别人称将军,她仍想问他,那件袖口磨破的夹衣还要不要补。
酒入土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念各人的名,有亲见者便说亲见,只有传回消息的也说来处。尚无下落的那张桌前,不摆认定身故的牌,只放写着姓名的纸。有老妇问这样能不能烧香,秋娘答可以念他、盼他,今日没有谁叫她先认儿子已死。
另一个人却说自己等够了,只愿按死者祭,从此不再日日问。邵成想劝,秋娘拦住,让他按自己的愿行礼,只请记名的人别因此替旁家也改。
念完后,她请活着的人逐一报自己姓名与如今去处,能转告谁家便转告。有个年轻兵始终低着头,轮到他时,嗫嚅说自己先跑了,没护住同伴。
有人在后头说今日别提这个。
森忽然开口,说自己也是被人抬着逃出来的,若没人带,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苗六站在他身边,没接英雄的话,只说那日架子沉,几个人轮着换,不是自己一人抬来的。
承岳让青年把姓名报完。那人终于说出名字,又说母亲住哪一处,请碰得上路的人告诉她,自己还在。有人取纸记,有人报出正好同乡,棚下第一次起了一点不整齐的说话声。
仪式散后,祭过的食物分给来的人,借来的器皿要洗净再还。秋娘挽起袖子,想帮收桌,一个老人拦她,说裴夫人今日只管坐,不必做这些粗活。
她说自己店里每天都洗。他笑着答店里是店里,大家看着她站在这里,才知道裴将军的家还在,旧军也不至于散尽。随后有人来请她在下一次募粮的纸上留名,说有她的名字,遗属会信,商家也肯多给。
秋娘问募多少、给谁、谁来收,对方一时答不全,只说到时仍请她主持,照今日这样就好。
她没有落名,让先把事情说清。那人并未发怒,只将纸小心收好,说日后都来请她。旁边妇人又来问孩子可否送到临江仙学做活,另一人问以后每月是否都在此祭。她听着,忽然发现今日自己答应的一回,已经在别人嘴里有了许多个下回。
承岳送她回借住处时,说不能叫来的人空着心回去,他们需要一个还认得的名字。他没有替那些许诺逼她,只问是否肯暂留一份家属可托问的地址。
秋娘写下临江仙,特意添上代转两字。承岳让人念给来问的家属听,那人念得快,念到店名时,几个妇人已经围过来问在哪条街。秋娘还想说路不都通,承岳被另一拨人叫住,转身去了。
夜里,名字牌仍由她收回布包。裴没有葬在这里,今日不是把他交给这片河岸,她还要带回去。
隔壁有人低声说话,核明日返路。秋娘从窗边看见空下来的棚,桌子尚未搬走,一盏借来的灯照着未干的水迹。她知道这一日对自己有用,也知道明日开店时,那些叫她裴夫人的声音会跟着回来。
她将布包放稳,出去向渔家借一块干布。那张最高的桌还没擦干,天亮要还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