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送不出的信
田氏进门时,秋娘已经将那封信读过三遍。
她给田氏倒水,碗满了还没停,水沿桌边淌到裙上。田氏忙去扶碗,问是不是终于有消息。秋娘让她先坐。
昨日送回来的共有四封信。一封封口沾着鱼鳞。
秋娘用指甲轻轻刮下,纸面留了一点亮白。带信的人说路上装过鱼,纸夹在篷缝里,没湿已算好;他到了写着的旧营地,那里只有半面土墙,连原来卖水的人也不在,实在不知交谁。
信封上写某营某队,末尾只有一个乳名。
“他娘说营里人都这样叫。”秋娘道。
“如今营里没人。”
船伙计将另外三封放下。两封仍没开,一封拆过,转手的人在后头写了几行字。他要赶午后的船,问下次还有没有。秋娘看着那几张纸,没有立即将柜里剩下的一包全递给他。
昨日厨房里热得待不住,借来的一张小案挪到后门风口。帮工刷着食盒,水泼到砖上很快就干,客人在前头催饭。秋娘把信压在碗底,先将最后一锅饭盛出去,回来时看见船伙计已经靠着门睡着了。
她叫醒他,问清这回究竟经过哪几处。
他先说大致都走了。秋娘请他逐处说,才知道旧营地是亲自到过,西边两处只托给同行货人问,北边那处路不准走,他便没去。先前一张短回话写的是各处未见,若照这四个字念给家里,倒像每一处都已经找过。
秋娘取纸另记。船伙计有些恼,问是不是不信自己。他帮带信不过顺路收一点脚钱,不能为一个名字弃了整船货,到处找人。
“我没有让你去不能去的地方。”她说,“没去的,得告诉等的人。”
他听完,坐直一些,将西边托的人姓什么、在哪处换货时交的,也慢慢说了。说到想不起的,他挠了挠头,不再用都字一并包过去。
昨日午后,邻铺那个代写契纸的年轻人来抄信。他按张收钱,把“未见其人”写成了“闻已随军远调”,秋娘看见,叫他换纸。
“原营都空了,不是调走是什么?”
秋娘没答,把带回来的原纸推过去。年轻人翻了两面,找不到那一句,红着脸重新写。前堂叫添饭,秋娘出去时听见他低声说,这样抄,谁不会。
回来时,墨已经干了。她把纸笔钱给他,请他别走,还有几封要念给不认字的人听。
柜中有许蓉捎回来的短笺。她做完三日下午的活,工钱都领了,十来日前乘返上河的商船走,没有再花钱下江州;旧册能否核注尚无回话,她不愿把挣来的钱都耗在等上。先前报暂留的信已到邻家,阿穗没有再日日到埠边找。她说回家时孩子抱住她的包袱,先问米,再问有没有给爹带信。
她没写自己怎样回答。
秋娘将这张与找军士的信分开。家里已收、人在途中、托人再问、无处投递,各有一处,不让一个送字盖住后面尚未发生的事。也有人不愿她留抄件,她便只在封外夹上交给哪一程,原信不拆。
那封拆过的回信,却不能再放到待问里。
前些日来寻丈夫的是一个姓田的女人,住邻埠,靠给人洗衣过活。她丈夫名叫贺兴,原为旧军运粮,既非裴的亲随,也不在秋娘记得的伤营名册上。她只知道江州败后有人看见他向北走,托问的信转了几手,这回终于到了同过一路的冯姓脚夫手中。
回纸上说,贺兴在北行途中患病,没能撑到下一处市镇。写信的人说自己守过最后一夜,与另一人借村边土安葬,留了木记。没有寄回遗物,信由识字者代写,只有他画的押与可再托问的落脚处。
秋娘第一次读时,没有立刻叫人来。她请带信的伙计说清是否见过这名脚夫。伙计说亲见,纸就是当着他写的;那人左耳后有一道疤,听见要报信便问贺兴家里是不是有个跛脚老母,又讲出两人同做运粮时被扣过的一笔脚钱。
这些她都不知真假,便请田氏来自己认。
如今田氏坐在对面,洗衣的手泡得发白。秋娘把湿碗挪开,告诉她回信的人自称陪贺兴走过最后一程,写的是病故。田氏的两手停在桌沿。
“你不是说北边还在问?”
“这是问回来的。”
田氏把凳向后一推,说不会,他走的时候没病,捎话的人只怕嫌烦,写死了便不用再找。秋娘没有拉住她,只将纸放在桌上,说可以问别的人,来信也留着,不因为这一封便收走她原先的线索。
过了许久,田氏又坐下,让她从头念。
念到左耳后的疤,她说冯脚夫确实有,过去来家吃过一次饭。念到脚钱,她报出当时争的是哪一回,和纸上对上。丈夫的母亲也确实跛脚。她用湿手指碰了一下押记,马上缩回,说别把字蹭掉。
秋娘念到葬处,停下来等她。
田氏问去那里要多少日。她答要另问路,北行不总准走,不能今日听说便带着铺盖上船。田氏忽然恼起来,问她既不能领钱,不能带人回来,也不能带自己去看,何必还要替人带这种信。
后厨刷碗的声音停了。
秋娘的手落在桌下,捏住衣角。田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将凳子往外移。
“你若还要问,我替你把要问的写下。”她说,“不再经我带,也可以。原信是你的。”
田氏将纸抓到面前,折了两次都没折齐。她最终照旧折痕叠好,揣进衣内,起身离开时碰倒了凳子,自己也没扶。
秋娘等她出了门,才把凳扶起。
傍晚,田氏又来了。这次怀里抱着一包洗好的衣裳,先去邻铺交活,回来站在门边,说不是来道歉。秋娘请她进来,她摇头,说衣主还等着找钱,只问能否再写一封,问确切病了几天,哪一天葬的,另一个埋人的叫什么,木记在哪棵树旁。
“他娘还等我给准话。我不能只说听人说死了。”
秋娘把这些一条条记下,又问她要不要信到了先报本人。她说要,不必在前堂叫出来让一屋人先听见。
写完,田氏提起近处一家洗衣作坊肯收日工,每月有固定几日须留到晚。她先前不肯应,怕丈夫回来找不到家,也怕临时有信便误工。如今想明日去谈,若去核葬处,再请假;婆母交邻家白日照看,先说好给多少米。
秋娘问是不是已经决定不再找。
“我还找。”田氏答,“饭也得吃。”
她报了作坊的门向,让秋娘把这个去处也留下。说到婆母白日要给邻家多少米,算错了一回,又掰着指头重算。
晚间房主来续租,秋娘还握着田氏要问的那张纸。原租三月将满,她另续三月,按月交,押钱沿用旧数;漏檐仍只肯补两片瓦。房主说到付款日,她没听清,让他又讲了一遍。
人走后,她分出明日能随船走的两封。田氏那封要往北,今日没有肯走那一路的船伙。她把信封好,留在自己手边,想了想,又将问葬处那张取出来看,怕漏了木记旁是哪棵树。
灶火熄后,帮工问案子明日能否挪开,挡着盛饭的路。
秋娘抱起信匣,让出地方。匣里有盼人回来吃饭的话,也有再问一次葬处的话,盖好以后一样轻。她将它放到自己铺边,明早开门前,再把能走的那两封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