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替谁做主
门外的人拿旧船牌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却叫他收起来。
“看当旬的。”
旧牌被汗渍浸黑,孔上绳子换过,字还能认。拿牌的人说船上月才补好,自己前日已经交了验船钱,只等看船的人来,不是没有船。守门小吏重复一遍,说今天按现有准行册入席,不在册上的候着。
归舟进门时,那人将牌贴回胸前。两人目光碰上,归舟认得是修小货船的董二,前些日登记候验时来过渡务房。他答应替他问验船日子,今日仍没有答复。
“我连挑一个管船的人也得等验完?”董二问。
归舟往屋里看。席位旁已经放好写名字的小木签,蒋肃坐在正中,桌上压着公署来纸。这回不是他自己召集,段方叫他主持下旬船班推人,选两名船户轮流催船、收报,免得班班都到渡务房争。
入夏后的雨歇了一阵。归舟身后跟着抄手,怀里是前回议事后改过的零担草案。各方来回核了十余日,船价终于能算到一担,谁垫开班定钱仍没定稳。军中愿另准一旬小班,却要先有经手人和具名出船者,今日推的人,便要接这份事。
蒋肃叫他将纸放到右手边,问岗外的人还闹什么。
归舟说董二只差验船,问可否让他进来听。蒋看向守门小吏,说入席须依现册,今日临时添一个,昨日没得消息的又怎么算。归舟知道这个反问有道理,却仍请将董二的未验情况记在门册,不能写作他不肯来。
门里有人笑道,船都不能走,先争个管人的差。
潘全没有笑。他靠在窗边,见归舟坐下,低声说今天来的不少人也不想管,偏偏有船就要摊到头上。
沈砚照当旬准行册发了十二张纸,每户写两个人名,不识字的由小吏念过再代写。董二始终站在门外。归舟坐的地方能看见那双湿鞋,纸递到他面前时,他让过去了。
候选的有四个,其中一个是潘全,一个姓孟,管两条货船,另两人也都在册。孟船主起身说谁当选,便得把轮到的班开出来,不能每遇薄利就说船坏了。他自己能先垫一班的钱,且认得东岸管栈的人,货晚到可以暂存,不必全压到天黑。
有人立即应声,说推人就该推有办法的。
另一个候选的年轻船主叫周进,说自己虽只有一条,愿轮班,但不同意将全部垫钱都交给一人,再由那人决定谁先装。他的表兄在前回战乱中失船,如今也撑篙,若以后凭册便排死,修好船也进不来。
孟船主答,准不准进是军中的事,自己今日不担军中的错;若不愿他垫,就各家交足再开。
话到这里,屋中没人再接。归舟听见门外董二挪脚,那双湿鞋在石地上发出轻响。他想说可以分着垫,翻到纸上各户写的数,却知道离一班定钱仍差一截。
纸收上来,沈砚当众一张张念。孟得九户,潘全得八户,周进四户,另一个三户,十二张每张两名,没有多出一笔。有人看潘全的脸色笑,说又躲不过。潘全将斗笠往凳下推了推,问经手不是替旁人保全船财货吧,自己没有这样的本钱。
蒋肃说具体差目都在后面,先认推举结果。
归舟拿起后页,第一行却不是轮班,而是本城船民公推,愿奉公署安排,永无异议。紧接一段说城民蒙安,众情归附,要两人一并领下。
他将纸递给潘全。
潘全看了半日,让归舟读。屋里的笑声停下来。孟船主皱眉说官纸惯这样写,又不是真叫大家从此不许说话,今日有了人,明天才好开班。
周进在另一头站起,指着门说:“外面那个还没进。我们十二户,何时便是本城船民了?”
有人说他没选上才挑字。周进脸涨红,承认自己是想当选,没选上也不高兴,可他方才还没交纸时便提过候册,不能落了选,先前说的话也一并不算。
归舟把后页折起来,说前页的数照认,这一页得重写。
蒋肃将他叫到桌前。
“你前一回嫌没请人,这回点名、写纸、当面念,一样没少。人选出来,你又不认?”
归舟指着两张纸,说自己认前页十二户的选择,后页多出来的人没有在屋里。蒋说董二也可以等船验完下回来,今日先别为了一个候验者让一屋人白等。归舟答不必重选,删去永无异议,将范围改明就可。
蒋肃没有接笔。
他问归舟是不是自从说出邢校尉,往后凡经自己手的,都要驳一次。声音不大,离得近的人却都听见。归舟心里一沉,抬头看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两人已经不能再凭旧日同办过一件事,私下补半句便过去。
“这页若是我写的,也得改。”他说。
蒋冷笑:“你没写过让别人以为能回屋的榜?”
“写过。”归舟说。
蒋肃等着他的下半句。他把纸转向门边:“董二要是也算在这上头,请你现在叫他进来。”
潘全起身走到桌旁,说自己只肯接一旬的轮班差,超过要另议。他原先那几笔船钱还欠着,不能签永无异议给后人看,说今日都已服了安排。
孟船主犹豫片刻,也说先把何时到期写上。那段夸公署的字他不在意,替所有人作保却不想担。
蒋坐了很久,叫小吏重写。
纸重写了,只管这十二户下一旬的催船、收报,不包验放,不许添费,过旬再议。颂公署的话留在另一张告示上,潘全把那张推远,才在新纸下按记。
周进让把自己的异议夹进去。孟船主道,夹便夹,垫钱的事也该说了。
午后,众人转回来算真正的班钱。
孟肯垫一班,船工先领现钱,余款才还他。潘全补了一句,迟到的货不等,提前报停的退运钱,已用的存货费照原约。他们算到午后,汪的属员才准次日起试一旬,每日六户、一户一担,旧军粮与大货班不撤。
原先要工钱抵运费的汉子点了头,另一个仍要现付。孟将两人的数重抄,抄到钱不够处,唤归舟来看。归舟想起罗家空回的钱袋,只好又去问一户能否先付货钱。屋里的人没等他,先将能排的班排了。
散会时,董二仍在。
他听过结果,没再问为何不让投,只问验船的人哪天来。归舟去找当值验船吏,翻出前日已收的费用凭,约到次日下午查船,未验前仍不发牌。他把日期告诉董二,对方说自己那天下午原有一趟帮撑的工,会少挣半日。
“能不能早一点?”
归舟再问,验船吏说上午别有三条,不能调。董二骂了一句,将旧牌塞进衣内,答那便下午,别又不来。他说完便走,没再往屋里看。
蒋肃从廊下经过,叫住归舟,交给他一张签收单。
“往后的事,照纸递。别再先来同我说已经谈好了。”
归舟接过。他原想解释今天未曾针对谁,看见蒋已转身,便没有追。那条以前可以先问半句、少走一道门的路,今日实实在在地关了。
回屋收纸时,沈砚把周进的异议放到末页,问归舟是否仍夹在一起。归舟说夹着,再将十二户的名册放在推举结果前面。明日有人翻开,先能看见究竟来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