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旧朝的欠条
许蓉把纸从衣襟里取出来,先没有放到桌上。
桌面刚擦过,还湿。秋娘看见她捏着那一角,赶紧拿干布再擦,许蓉却说不急,从包袱里抽出一块旧布垫好,才将纸展平。折缝已磨得发白,两头被汗洇过,原来按过指印的地方仍看得清。
欠饷一贯,抚给六贯。
秋娘不必重算,也记得这两个数。
夏日午间的客刚散,临江仙灶上还温着半锅汤。许蓉从上河搭准载客货的商船来,路上换泊等验,走了两日。不是接到领款信才动身,是有人告诉她江州换了新官,旧凭再不拿去问,以后便认不得了。她到这处上游埠头,先来找秋娘,打算问清再决定是否下行江州。
“阿穗呢?”秋娘问。
“托邻家看几天。铺门也请他们照应。”
她说女儿如今肯自己去坟边拔草,却总嫌父亲旁边那株草长得快,拔了还长。说这话时,许蓉脸上有一点笑,随后望见桌上的纸,笑便收了。
秋娘给她盛汤,问家里近来怎样。她答仍给人接补锅的活,转给会做的匠人,挣些零头,也缝衣裳。近来少有人愿补,能将旧锅多凑合一天便一天;自己反倒有半天闲着,闲了也不省饭钱。
许蓉喝了两口汤,问那七贯是否还算数。
秋娘没有立即答。她从柜内取出前几日收到的回纸,是归舟托往上游的药货人带来的,里面有他问过旧军遗属钱项后的结果。段军管钱的只认当前另准支给的项目,不肯接晟朝旧饷与旧抚给,原册可以留,不因此开钱。纸上还说陆父余下四贯也在搁置,并非换一个熟人去问便能领到。
她将这段慢慢念给许蓉听。
“他们用了原来的库,也住原来的衙门。”许蓉说,“怎么欠人的就全是原来的?”
秋娘答不出一个能让她拿钱回家的缘故。
许蓉把汤碗推开,伸手去折那张旧凭,折到一半又停下,问是否该趁纸还没破去江州,把留的册也抄一份。她怕哪天只剩自己说七贯,旁人却说死去的军士何止一个,谁知道她是谁。
秋娘说可以先在这里抄副本,原纸仍由她带着。江州若去,要先问哪处肯收件,别白付来回脚钱。她没说那边已经不认,此后就再没有争的道理,也没说留纸一定能换来钱。
“我留一份,能做什么?”许蓉问。
“原纸坏了,有人知道当时写的什么。有人重核时,可以找到你。”
“重核是哪一天?”
秋娘摇头。
窗外有人叫添酒,她起身应了一声。回来时,许蓉已经将碗拿起,把凉下来的汤喝尽。桌上那张凭仍没有收,仿佛人能再等一盏茶,纸上的日子也许就会变。
午后,邻埠住着的一名伤卒来取米。
他右手少了两指,提不了满袋,同行妻子将布袋搁在地上。他不是来领欠饷:归舟另向段方争下一小批按伤情与口粮缺额核给的粮,准领者逐名列明,托已经验准的商船捎到此埠。临江仙仅代交其中近住两户的粮,来货与店米分开,交完要回收实领凭,没有许秋娘自行增人。
许蓉看他们量米,手按住了旧纸。
秋娘让帮工把两笔写开,一笔是今日实到的米,一笔是伤卒原先未领的钱,不写领粮便算清偿。伤卒妻子问若不肯在旧欠下面画押,会不会连这些米也没有。秋娘把独立的领粮纸递给她,说这张只认米数,不收她的旧凭。
许蓉一直等到那两人出门,才问自己可不可以也领。
秋娘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抵住。她刚才念拒付时还能将话慢慢说清,此刻灶边就有米,许蓉也坐在这里,却要说这批核的是现存伤者,遗属没有列入。
“那人死了,反倒不如还伤着?”
许蓉说完,自己向门口看了一眼。伤卒夫妇走得慢,仍能听见布袋摩擦衣服的声音。她低下头,说不是盼他们也死,只是不明白怎么每回都有一条,恰好把自己拦在外头。
秋娘没有用那人更难过来劝她。她说自己会把遗属这一项再问清,今日这两袋却不能拆给她,否则原来核到的人少了,回来仍要问是谁少给的。
秋娘将自己的追偿凭放到她旁边。罗家的一贯已经由她代付,公中至今也没还。许蓉看了一眼,便将自家的纸收拢。
“你也拿不回来?”
“还没有。”
许蓉把凳子往后挪,俯身系好鞋带,像已经没有别的可问。
秋娘将两家的纸分别收好,正要问许蓉愿不愿在店里帮几天,后灶的妇人走来,说晚上的船饭有两锅,若再接客,淘米的人手不够。话说到这里,妇人望见许蓉,停住了。
秋娘明白她怕什么。店里原有两个人,各凭自己的活领钱,多来一人,不知道是添活还是分去原来的工。
“你们说好的班和钱照旧。”她先答,“这三天船饭多,我原要另找半日的人。”
案旁摞着等刷的食盒。秋娘请许蓉做三日午后的洗菜、淘米和刷盒,当日结钱,管一顿晚饭。许蓉问若江州来了准信,能否换半日;帮工看了看那两摞盒子,答提前说,别到了饭时不见人。
最后许蓉说做。她仍想下江州核册,但先托问收件的地方,省下这几日白住的钱。夜里借帮工亲戚家的空铺,食宿另说定,不将临江仙的两铺变成随时可以添人的通铺。
她解开包袱,里面只有换洗衣裳和一双给女儿做到一半的鞋。鞋底比秋娘记得的长。许蓉见她看,说孩子脚长得快,上回量时还能将就,过了春天,脚趾顶着疼。
秋娘伸手比了比鞋面,问要不要留宽些。
“这回留了。”许蓉答,终于露出一点笑,“不能总让她等钱到了再长。”
抄旧凭时,两人坐在窗前。秋娘先写程复的姓名、原军差、核给两项与各次已领,许蓉让她念一遍,念到七十二日领过的钱,说这个不能漏,确实领了,不要为显得欠得多又说没拿。
抄完的副纸注明照录,与原凭装进不同的纸袋。许蓉让她添上邻铺的转信处,问别家能不能也存一份。秋娘答,肯托的便带来,自己另腾一个木匣。
傍晚,归舟那封回纸被她重新摊开。她在另纸上请问遗属可否列入口粮核给,又问旧册副本能否由原经手核注。许蓉在旁补一句,若只准看册不付钱,也先说清,不要让人听见可以去便以为可以领。
秋娘照写,请熟悉上河路的伙计先替许蓉捎信回家,说明暂留做三日工,不是等到了军饷。信仍须候次日那班已准的船,今夜不会到。
第一批食盒洗净,许蓉将它们倒扣在案上,逐个抹干。领当日工钱时,她同上回领抚给一样数了两遍,却没有把钱放进藏旧凭的布袋,另用一角手帕包住。
“这一份,给阿穗买米。”她说。
秋娘替她把原凭送到手边。许蓉收进衣内,按了一下,转身去取那双尚未做完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