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三张空凳
沈砚叫人把靠墙的三张凳子搬走,归舟说先留着。
屋里确实挤。潘全带来的斗笠还滴着水,罗掌柜的鞋被门槛刮下一块泥,进来的人都要侧身绕过那三张凳。沈砚问留给谁,归舟看着请帖底单,反而答不上来。
上面有船户,有六家领货牌的铺户,还有替几家合运担保的行中老人。没有失了船、如今替别人撑篙的,也没有在岗外等小班的散货人。
“昨晚不是说还要请他们?”归舟问。
沈砚道今日先议谁出船、谁付费。没有船,也交不出整班钱的人,来了仍得听能出钱的人开价,不如等价钱定了再告知。
那天已是三日试行到期后的次晨。试行第二日六户都过了,第三日遇雨,开验晚了半个时辰,五户过岗,一户自己撤回,说当天的鲜菜已经卖不上价。连首日被退的那户算在内,十八个名额实过十六户,三日没查出禁物,十八张牌却已全收回,第四日不得续走。
天还没亮,卖草鞋的妇人便托人问下一班哪日有。归舟让人告诉她今日在议,话送出去,自己也觉得像又把人推到明日。
他将三张凳挪到不挡门的地方,说至少要留出听他们开口的位置。
罗掌柜坐下,望了一眼凳子:“留凳不难。留下的船钱谁付?”
潘全接着说,零担不是不肯载,可每家都要等,每筐都要验,一船不到十家便过了原来回程的时辰。若只算货重,他载一船轻货反而耽误更多。他将昨日的时辰递给沈砚,指着一处说船工午饭也是在等人时吃的,不是歇够了才开船。
归舟将这张纸接过来,没说等穷人一会儿有什么。
蒋肃来得比众人晚。
他如今替公署核旧军遗下的仓运交接,此番因军粮船与民货共用泊位,被派来听占用时段,不再是能调那一百八十人的副守。他身后只有一个抱册的小吏,进屋时,沈砚仍起身叫了声蒋大人。
蒋扫过三张空凳,问人齐了没有。
沈砚说请来的都齐了,将预备的两种办法读出来。一种仍由有牌铺户收散货,交货的人自行谈价;另一种保留零货小班,由各船轮值,但小货也须先凑够一班的定钱,不足不开。后一种另需验货人,今后不能总从军差里临借。
蒋问哪一种能先做。几名铺户愿用前一种,潘全说只要钱与班先定,后一种也可谈。有人怕轮到自己时全是零担,要求每趟另补等候钱。沈砚逐项记过,提笔在末尾写在座所议,大家再看。
归舟将笔旁那张底单拿开。
“这两种,问过交散货的人么?”
沈砚道,前一种随时能卖,后一种也没有不许他们合钱,已经各留一条路。
“有没有人连一班的人都凑不齐?有没有人等不起先付后轮?”
“你要等每一个人点头?”蒋肃问。
归舟答不用人人点头,但不能将没问过的人也写进议定。他请今日先记船户各要多少、铺户愿怎么做,最后的民货安排缓一日,到岗外与他们说清两种价,再带回他们能不能做的回话。
罗掌柜靠向椅背,说前几日先定了规矩,才来叫自己认;如今轮到他们坐在这里,又说不能定。他已误了早市,让伙计独守铺子,明日还要不要来,来又要等谁。
“我去问。明日不劳你再跑。”归舟说。
罗掌柜没有领这句情。他把下一旬的货单抽出来,放到沈砚手边,只认自家的货钱,不再替零担垫运。沈砚看了归舟一眼。
蒋肃用指节敲了下桌。
“当初整座城交出去,也没见这么难定。那时能办事的都在,都说要开。真等外头每一个人开口,连那几条渡船也走不了。”
归舟听见开字,眼前忽然不是这间房,而是门框上磕出的一点血。
沈砚低头整纸。潘全的斗笠已不滴水,他把它从膝上放到了地上。
“邢校尉没有同意。”归舟说。
蒋肃看着他。
“他问裴部怎样回来。他叫我去喊预备队。后来被缚着押进后屋,那不算他说要开。”
“他若出门鼓动兵变——”
“是我们改了原令。”归舟打断,随即停了停,“他要找的是照原令候着的兵。”
抱册的小吏抬起头,笔悬在纸上。蒋肃问归舟今日是要议船,还是要替谁翻旧案。他说那夜若不拘邢,里头先斗起来,段军未必还肯守渡口之约,归舟自己也在那里,不能今日说几句便把当时的干净全留给自己。
“我没有喊人。”归舟道,“我看见他被拘,也没有去开窗。这个也记。”
他说完,喉咙发紧。先前与森说时,弟弟知道死者,知道未亮的灯;此刻桌边有当年真的靠开渡活下来的人,他们看着他,有人皱眉,也有人将目光移走。他不知道这些话会被传成什么,更不知道承认以后,别人还肯不肯把一担粮交到他手里。
蒋肃站起来,说今日不替他受审,只将军粮泊位定数留下,民货如何议另报汪核。归舟没有拦。蒋将呈报的去处指给沈砚,带着小吏走了。
蒋走后,屋里空了一阵。
潘全先开口,说自己家里人有从西津出去的,这件事是真的;邢校尉没答应,若也是亲见,便记亲见。他今天仍要算等候钱,不能因听了旧事就免去船工一天的饭。
归舟将他的时辰纸放回桌中,说照算。
到午后,各家所提的船价、货数、可候时段都记了,没写全体愿照此办理。沈砚替归舟添了半碗凉水,说先前不是不知少了人,是怕人一多,今天什么也办不成。
归舟把罗掌柜撤回垫款的单子放在最上面。
“还差这一笔。”他说。
沈砚看他片刻,把准备好的总单折起,没有撕,留待问过再改。
归舟报过去处,带抄手到泊边找那三名船工。两人失了船,一人的小船征去未还,此刻都在清别人的舱。听说议船,他们先问为何没叫自己。
归舟没答好。赤脚的汉子打断他,问能否在小班撑篙,拿工钱抵自家货的船费;旁边的人立刻说自己要现钱,家里今日便没米了。抄手蹲在船沿记,归舟替他们把最后一筐湿泥提上岸,约好收工后再谈。
傍晚,两人先来,第三人收工晚,肩上扛着一卷湿绳。三张凳终于都坐了人,屋里闻得到河泥与汗味。沈砚将上午船户报的价一项项念出,念到等候钱,一个人马上摇头,问若自己早到,能否不替迟来的人分摊。
话又从这里分开。有人愿早候,有人须等雇主放工;草鞋妇人的回话也送来了,她能付一次小额船钱,不能先凑整船,不想把半月饭钱压在尚不知何日能走的班上。
归舟将原单上合钱两字圈住,没有立刻换一个更好听的词。
天黑后,他们只定下由渡务房另算按担收钱、船工工钱与候班上限的草案,次日分别送给出船者和运货者看,再呈汪核;新小班尚未获准,不能叫人明晨挑鲜货来空等。今夜便请人到两岸原候处告知。
最后离开的汉子想将凳搬回墙边,归舟伸手接住。那人说坐过便该收,挡着路,下个来的人怎么进。
归舟让开,把凳挪好。那人的湿绳忘在凳脚,他追到门外递还。远处有人问明早有没有船,那人头也不回,答还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