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有牌的人
瓜裂开的时候,卖瓜的人没有捡。
他只顾将另一头的筐往上提,扁担斜着,一边轻、一边重,越提越站不稳。滚出去的瓜落在岗前石头上,皮绽一道口,汁水慢慢流进尘里。守兵让他退,后面的担子还要过。
归舟扶住筐沿,叫他先放平。
那人看见他的差衣,手反而松了,问是不是又不让在这里卖。归舟答先把担子放下,问过岗的纸在哪里。男人从领内掏出一张路引,汗已经把字泡软。
“不是这个。”一旁守兵说,“货牌。”
男人不再找。他没有。
又到夏天,西津早晨已经热起来。春日那次三船试行早已结清班次,此后军粮和民货分批另议,到夏前才准六家固定货户按旬领牌。归舟最初提的办法是找有铺、有货、有人肯认的先做,验出问题找得到人,再由汪所管渡岗核准发牌。牌上有人名、货类与该旬可走的班,不是谁拿到便能任意过。
他当时怕另一次全封,宁可先让熟识的几家走起来。
眼前卖瓜的说,自己住东岸一处村里,瓜是与邻家凑的一担,从准载零货的船过来,船钱也付了。到岸才知道,船可载,不等于他的货可直接进受限的内市。他先问了有牌的人,对方肯替收,却只出城里零卖价的一小半。
“那你怎么没找人保?”归舟问。
男人望着他:“我要认得能保的人,还来这里等?”
守兵用脚把裂瓜拨到路边。男人这才弯腰捧起,没拿稳,瓜肉断下一片。他将好的那半边搁进筐里,问能否在城外卖完,别又赶。归舟去问岗头,准他移到不挡道的阴处,不能沿岗兜售。男人挑过去时,里面已有人放下货担,从有牌的铺户手中领了钱。
归舟跟着那担菜进城。
罗掌柜的侧铺从前只堆粮袋,如今门前添两张木案,一张卖菜,一张卖瓜。伙计忙得袖子卷到肩上,罗掌柜站在柜后拨钱,见归舟,笑着让出一条窄路,叫人拿水来。
他不否认从岗外收货。
“人来问,我给价,愿卖就卖。我替他们过验,烂了是我的。”
归舟看那筐瓜,想起方才男人说的价,问差得是否太多。罗掌柜让伙计搬出两只昨夜坏掉的,掰开给他看,里面已发酸,又指租案的钱、搬担的工钱。那些并非全是借口。铺门口一个客人嫌贵,转了一圈,仍回来买,因为旁边几条街也只有领牌几家在卖这一路的新货。
罗掌柜给客人添了一小片,回身对归舟说:“早些时候你来找,我没躲。现在做顺了,总不能反倒成我的不是。”
归舟记得他垫过粮,也记得尚欠罗家的两贯公款与秋娘那一贯追偿,分在不同人手里,都没有因眼前买卖好便消失。他没有拿旧债来压这笔瓜价,只问有多少人借他的牌进货,扣下多少,又有多少被拒。
“这也要你管?”
罗掌柜把水碗放回柜上,没有再叫他坐。
渡务房里,沈砚找出了最近两旬的单。六家进货数都多了,有一家已雇两名新人,货类仍在准许之内。新来申请的名字另有十几个,后头大半写着缺保,放在最下面。
归舟翻到一个做草鞋的女人。她昨日来过,他还记得自己让她找固定铺户认住处。她没有铺,借宿在亲戚檐下;亲戚也只是赁屋,坊人不肯替她担货。她问能不能先卖两双再说,他当时忙着一条粮船,叫她明日来。
抄手说她今日没有来,去城外替人割草了。
归舟将那一页抽出来。沈砚问是否给她破例,他摇头,说若仍由自己认得谁便给谁补一个例,下一回还有一个人站在岗外,不知道该先认得谁。
“人手就这些。”沈砚说,“六家的货查熟了。十几个人各一篮,你想过要翻多久?”
“想过。”归舟答,又改口,“原先没想他们能等多久。”
两人把现在的班次摊开。晨间军粮先过不能动,午后各铺早已报定的货也不能临到岸才截下。归舟提出从下一旬另留一段,少量零货单独核,不凭六家转卖;一人一担以内,一户不许分成几个人来占,先查住处与物从何来,不再硬要有牌铺户担保。
沈砚问一天放几人。他说先六户。抄手抬头,说六家铺户同意么。
原来所有人都已将下一旬也当作那六家的。
汪只准试三日,每日六户、一户一担,借一名军中验货人,轮到未入市的先走;军粮耽搁便停。归舟把原旬六家已定班次全留着,在边角挤出那一小段空时,沈砚看过,问他这三日准备什么时候吃饭。
“回来吃。”
沈砚将批纸给他,没有笑。
归舟将准话带回,先去岗外告诉卖瓜的男人。阴处已空,石上留着一片干透的瓜皮。他问旁边挑水的,说那人便宜卖尽,赶末班船走了,临走把裂瓜剩的一点喂了狗。
新办法没有赶上这一担。
次日,罗掌柜来了。
他没有带瓜,带的是下一旬拟续的货单。听完三日小班的事,他将纸摊在归舟面前,问是不是已经准了,才叫自己来听。
“这三日试行已经准。”
“你找我们出钱、找我们认船的时候,可不是办完了才来。”
罗掌柜说自己已与东岸几户约了收菜,雇人、租案都照前两旬打算。别人可以一担一担来,他的货积在手里,不能看卖不掉就把伙计赶走。他不拦别人吃饭,却也不愿用自己先担过的风险替归舟买一个好名声。
归舟答原旬已定的仍照办,没有抽他的班。罗掌柜追问往后,归舟不能说永远替他留,也不能说六个小贩进来与他全无关系。
“你会少收一些货,可能也得少加些价。”归舟说,“可他们不能一直因为没有你的牌,只能卖给你。”
罗掌柜将手按在单上,很久才收起来。
“往后要人担保,别总想我好说话。”
沈砚下午去罗家问下旬垫运钱,回来把空钱袋放到归舟面前。
“他说手里周转不开。”
归舟捏住袋口,想起罗掌柜收走货单时的脸色。
“明日我去。”
“明日你在岗上。”沈砚说。
两日后,小货试行首日,归舟提前到了岗边。
草鞋妇人排在第四,抱着一小筐鞋,脚上仍穿打了补丁的旧鞋。她的亲戚与坊邻前日已核过借住,货是自编,得以领当日牌。排第五的人却被退下,不是查出禁物,是领牌时说一担,到岸添成两担,想趁这一趟多带点。
那人指着铺户满车的货骂,问为何偏只许自己少卖。归舟解释小班照这个数核,超出的得退船或另存。他听见身后有人笑,知道大户用车、小户用担的差别仍在,只是眼前也确实没有人手查完所有来货。
妇人过岗后没有马上走,问明日卖剩的可否再来。归舟说轮完候着的人再排,她把牌翻过来看,低声算今日该站哪条街,免得走错了白费一次。
午后,她回来交牌,筐里还剩三双,手中多了买米的小袋。她向归舟道谢,又问下回究竟哪天。他看着待核名单,只能给她看现在前头还有几户,不能给出超出三日准期的日期。
她的笑收了一点,仍将米提好,说至少这回买到了。
沈砚傍晚提议,三日试完,将船户与铺户叫到一处,把往后的班钱、验货和小户名额一起说定。归舟答应,让他先拟该请谁,自己把今日被退的那一户也记下。
他回房时,冷饭旁边仍放着那只空钱袋。归舟吃了两口,将罗家下一旬的货单拿过来,重新算小班还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