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住回自己的门
那把椅子比秋娘记得的轻。
她从底下托起,原想等邱嫂来抬另一边,手一提,竟独自搬过了门槛。椅面上积着细灰,右边扶手有一道浅裂,裴定川从前总说要修,坐下时却仍将胳膊压在那里。
他不爱坐得端正。没有外人在,往后一靠,腿伸出去,恰挡她到窗边的路。她让了两回,第三回便拿鞋尖轻踢他的靴。他把腿缩回,过一会儿又忘。
如今她搬着椅子,门前空得很,没有什么需要跨过去。
“这件也带?”邱嫂问。
秋娘点头。椅子不能叠,搬船另占地方,她来时只算了两只箱的运钱。可裂扶手还在掌下,她不愿为少付这点钱,又把它留下等下一趟。
安民榜贴出五日后,她回到江州。两日前从上游出发,夜宿船栈,今晨才过验进城。临江仙托给两名帮工,白日照卖饭,晚间少接客;留下的米柴与周转钱已清点,若她过了约期未回,便请熟识的船伙计捎信,不叫人一直空等。
此行原为接邱嫂捎来的消息。秋娘离城前留下的一部分旧物,暂存于旧居一间锁屋,近来管屋人要清点另用,让她来领可取的衣箱与私用家具。她先托人报过物单,获准才乘船,到了仍须逐件核。裴从军的印信、公牍不在准领之列,她也没有以遗孀名义全取。
窗下的桌上铺着一件他的旧夹衣。邱嫂想给她叠好,她说自己来,伸手探了探袖里。袖口里层磨破一块,曾是她答应要补的,后来洗净放下,总想着等不忙了再说。
她将手退出来,把两袖对折。
“这只箱没开过。”邱嫂说,“锁还认得?”
秋娘摸到锁身磕缺的一角,说认得。里面不是珠玉,是衣物、几封家书和裴未下完的一副棋。她点过带来的单,缺一只小铜炉,管屋人只肯记未见,不肯认是谁拿走的。她要了一份记缺的纸,放进衣箱,没有因寻不到便连其余也不领。
邱嫂提起南井巷钱家,说他们听见她回来,想问能否陪着去一趟。
秋娘停了手。那个女人从前来迁属处帮过忙,丈夫交械放归后,她曾托人告诉秋娘一家仍在城里。秋娘问出了什么事,邱嫂便讲安民榜、搬空的柴棚与如今仍拿不回的屋。
“归舟第二天去问了。”邱嫂说,“贴榜次日,占屋的认了借条,叫等挪货。他们不能再留候船屋,我这里匀了地,睡了四夜。”
“如今要我说什么?”
“钱家娘子说,你认得她。别让人又说他们不是原住的人。”
秋娘看了一眼待封的箱。船约次日下午装货,今日还能去,椅子也不必马上抬到埠头。她让邱嫂先请搬夫核添件的价,自己留够钱,带上原物单与钱家的名字出了门。
南井巷口,钱家娘子牵着孩子等她。孩子见到秋娘先躲到母亲后头,过片刻才探出来看她腰间的纸袋。女人说针线都在篮里,近来下雨,线受潮,没接到几桩活,若能回前铺便好,睡在柜板上也比日日借地强。
铺门开着,归舟正站在里面。
他见秋娘来,往门边让了半步,叫了她一声。她应过,先问钱家丈夫在哪里。归舟指向侧巷,说在帮抬箭杆,今早营中终于准把前厅腾出来,货移到别处,但后院仍留六名轮守兵,尚不肯退。
秋娘走进去,靠墙的柜子上压着一条脏褥,下面针线小格都被抽空,抽屉倒在地上。钱家娘子蹲下,一只只拾起,有两只已踩裂。她本来带着笑,翻到第二只裂屉时,便不说话了。
归舟低声道损坏可另记。
“记了会赔么?”
“还没有准赔的话。”
秋娘听见这句,抬眼看他。他没有接着说总算已退前厅,转身去叫抄手,将缺损也留在交屋纸上。
钱家丈夫肩上扛着一束箭杆回来,是将外头等车的位置看好后又接一束。他见秋娘,想腾手作揖,被妻子叫住,说先看脚下。最后两束搬出,一个小头目拿着纸进来,要钱家按印,写暂还前铺、领讫无异。
归舟指了指裂屉,说无异不能如此写。小头目皱眉,答坏的又不是他弄的,移个货还白占了半日人手。
“谁弄的另查。”秋娘说,“交给他们时是什么样,总能写。”
小头目看见她,认出身份,语气缓下来,说裴夫人既亲来看,可知军中并非不肯照应旧人。今日她作个见证,写几句让那些四处乱说的也看看。
秋娘把手里的纸袋收到身侧。
“我认得这家从前住在这里。今日退回前铺,也看见了。”
“便是这个意思。”
“后院还没退。”她道,“柜子也坏了。要我作证,就都写。”
小头目脸上的笑没了,说后院是上头安排守街的人住,自己无权全迁。秋娘答自己没有说他能迁,只说不能见证全屋已还。
屋里静了一阵。归舟请他把纸拿回去改,货已经挪走,没必要为了最后几个字再抬回来。钱家丈夫站在旁边擦肩上的泥,始终没有插嘴。秋娘看见他的目光跟着那张纸,知道他比自己更怕这一点地方也失去,没有替他许出一句宁可不要。
纸重写时,后院的兵端盆出来洗脸,随手把水泼到门边。钱家娘子带孩子让开,孩子问灶在后头,晚上怎么煮饭。
这一句问得所有人都转过头。
前铺原来只做买卖,灶与水缸都在后院。领了前铺,若仍不准过后门,便连喝水也得出街去提。小头目说可以借兵灶,妻子却摇头,低声问每一回烧饭是不是都要先求。
归舟去看前窗,说窗边有一小块砖地,可以放泥炉,但添炉之前得问房东,不能堵住门与过兵的侧道。房东被请来后又提起租钱,说自己也被占了屋,不能空放几个月,到头来还要白借。
钱家娘子说全屋只还前头,怎能照从前交。
几人又站着算。秋娘没有钱替他们还几个月的租,也不愿先应一声改日再筹。她问房东,前铺开门能挣一点,是否愿从今日起只按前铺另定,后院租暂记争议;以前的旧欠列开,别按一张领屋纸当作全认。
房东不肯免旧钱,最后肯将往后减收,旧欠留着再议。他收了钱家手中仅有的一小笔作新租首付,写下余数和到期日,准炉设窗边,失火损屋仍要赔。钱家丈夫看了妻子一眼,两人算过才按印。
到这时,孩子已经饿得不问话了。
邱嫂送来一只暂借的小炉,钱家丈夫去挑水、买少许炭,炉旁垫砖。秋娘陪女人扫地,把裂开的抽屉放到墙边,好的重新推进柜子。归舟从后门退回来,说侧道给守兵单独通行,内门今日钉挡板,兵不得再穿前铺进出;后院何时还,仍没得准日。
女人听完,只问挡板谁来钉。
他说木匠正在隔街取板,自己等钉好再走。
秋娘洗净手,准备回去封箱。小炉上的水开始响,钱家娘子掰下一小块饼递给她,说没什么招待。秋娘没接,让先给孩子,女人便将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孩子嘴里,一半仍递过来。
她接了。饼凉而硬,嚼开却有一点麦香。
女人看着炉上的汽,忽然说自己一路想的,是回到原来那间有灶的屋,丈夫挑水,她给孩子盛饭;如今连锅的位置都换了,真点起火,又觉得今晚能这样也好。
说完,她赶忙望了一眼被封住的后门,像怕这句话被谁听见,就从此不必再还后院。
秋娘说:“今晚能煮饭是好事。后头还要接着讨。”
归舟在门边听见,手里拿着拆下的旧钉,没有过来接话。
次日下午,秋娘在埠头看搬夫把衣箱放稳。那把椅子用草绳护着扶手,另付的运钱已经算清。邱嫂递来昨日的回件,说钱家夜里睡下了,孩子今早问是不是还要卷铺盖,大人答今日不用。
船要开时,秋娘又摸了一下椅背。她带回去的不是全套旧日家具,铜炉没找着,丈夫也没有跟着箱子回来。到了新店,椅子暂且只能放自己的铺边,坐下伸腿也许会挡路。
她仍叫船工将它往里收一点,避开篷边滴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