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安民榜下
钱家丈夫把铺盖放到门槛上,问今晚睡哪里。
归舟起初没认出是哪一家。白日站在南井巷檐下的是女人,脚边两只针线篮;如今她抱着孩子站在男人身后,篮子换到男人肩上,压得他往一侧歪。孩子睡着了,半张脸贴在母亲湿透的领口。
“原来的棚子呢?”
“收了。”男人说,“以为今日能回去。”
他递来的纸只抄了南井巷和末尾经手人那两行。陆归舟三个字很大,像专为不认得其他字的人留下的。
那天春雨停了半日,旧米市重开,归舟奉差去看渡口货担进城的路。新来的抄手随他报过去处,近午才得准。街上的拒马移到侧巷,挑担人终于不用绕东街,两家卖菜的在空铺檐下摆筐。一个孩子坐在秤砣旁啃生萝卜,萝卜叶还没摘。
经过南井巷,归舟见针线铺里堆着箭杆,门板拆了两块,便多站了一会儿。斜对面的女人问他买不买线,掀起篮布,露出的却是一件补了半截的衣裳。
“那边原是你家的?”
她点头。丈夫姓钱,替裴军做过搬运,交械放归后给人扛货。铺子租了多年,前头做买卖,后头吃住;段军进城时说借三日,至今没退,房东还向他们讨租。
归舟看了借条,问他们住哪里。女人指隔壁柴棚,说只匀了半间,邻家肯隔两日替蒸一回饭,自己给柴。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向许多人说过,一慢下来,对方便要走了。
抄手伸手取纸,她立刻缩回。
“又拿走?”
归舟让只抄,原纸仍交还她。他拿着核路的回件去问守屋兵,对方在门内看过,答核路就在路上核,屋里的货听本营,不能搬。
他没进去。女人追到巷口,问明日能否回屋,归舟说还要另问。她将借条放回篮底,压在未缝好的衣裳下面。
回公署时,贴榜的浆糊已经凉了。底稿摊在桌上,列着新开的三条街,下面写无一户失所。归舟把钱家借条的抄件放在那句话旁边。
文吏说榜是要叫人敢来做生意的。三条街难道没开,船菜难道还拦在外面?若把每间屋的争执都写上去,明日谁还肯来。
归舟不肯核那六个字,争到汪来。汪听了,叫删去,三条街照贴,屋子的事另办。
两段颂军恩的话留下了。末尾还添往来疑难可到渡务房问,由陆归舟经手。归舟想限定为船货,文吏反问,人走哪条路都不肯答,还做什么联络。汪已起身,说不要再重抄。
归舟看着自己名字,最后只在核路回件上写三处可通行,将占屋抄件附后。贴榜的人拿纸出去,他跟到门边,见筒里的浆糊重新冒起一点热气,便回身去赶渡上的差。
黄昏路过榜下,读榜的先生已经在答问,说安民开市,自然也是叫人回来住。
归舟挤过去,说只准路上通行,屋还要核。
“那这个经手人是谁?”先生指着末尾。
旁边有人认出他,叫陆先生,几张脸都转来。问车,问铺税,问夜里能不能搬货。他答了几件,有人还没听完就走,另一个从后头挤进来,问的又是先前那一件。先生将纸从头看过,摇头说官家的字听着什么都有,问起来什么也没有。
归舟当时想,回到房里再分开讲,总比站在街口容易。
如今钱家就站在房门前。
女人换了一只胳膊,孩子被惊醒,哼了两声。她说下午看见兵搬箭杆,以为终于退屋,便同丈夫卷起铺盖;到了才知只是换货。隔壁棚主人已经把自家的柴挪回来,说总不能想住便叫人腾,想走又不走。
“我没有答应今日退屋。”归舟说。
男人低头看那张抄纸,又把它朝前推了推。
“我不认识几个字。他们说找你。”
归舟的手停在纸上。孩子醒透了,要母亲放他下去,女人却不放,脚边全是泥水。
“你白日见过的。”她说,“为什么不能写明屋还不准回?”
沈砚从里间出来,听完,拿起灯去找候船屋的管事。归舟让一家人先进来,把自己的凳子给孩子。孩子坐不稳,靠到母亲腿上,盯着炉边空着的水壶。
候船屋只肯借这一夜,明日有另一班人来。沈砚叫归舟去添席柴,归舟摸出剩下的工食钱,数了一遍,只余两枚能留作明早的饭钱。他把钱都放到管事手里,回来拿水壶,炉火却已经灭了。
钱家女人说不必烧了,孩子困,只要能睡。
归舟陪他们过去。屋里靠墙的地方有一块潮,男人将铺盖往外挪,又退回一点,怕占着明早抬货的路。归舟伸手想替他铺,被他拿走了被角。
“明日呢?”
“我同你去占屋的营里。”
“她已经等了许多个明日。”男人看着妻子。
归舟蹲下来,把借条抄件放在灯下,请他指原经手的名字。男人将食指落在一处,说就是这人,如今营里又说不归他管。归舟记下,答天亮来这里接他们。
回房后,他让抄手补一张小纸,写明开街不等于退屋,原屋被占的人先别搬离现住处。抄手问贴哪里,他说明早报准,今晚先放问事的桌前。
纸写好,已经没人来问。
归舟收起钱家的抄件,听见隔墙孩子哭着要回有灶的家。女人哄了很久,哭声停下,男人又咳起来。他将灯移远,桌上那张新告示仍显得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