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可签与不可签
纸下面压着一串钱。
归舟看见钱,先想到药铺还没结的一笔。伤好之后他不必再买自己的药,往北边送的仍要钱,日常工食与替人跑差所得有时只够眼前用。他没有伸手,将上面的纸先拿起来。
春日里,段军公署召他来补录差名,说往后渡运与里巷查问合在一处,省得每次有人走失、逃兵混入,都找不到同一个经手人。
归舟起初以为是给办事的人换一张更明确的差纸。
看过第一行,确是船次、货物、来往人员,都是他这些日子常记的。再往下,却写城内各坊并无藏匿败兵,倘有不报,经手者与容留人同追。末尾空出两处,一处要他具名,一处列各坊为他所核。
他把纸放下,问各坊是谁查过的。
对面的文吏说旧吏与坊人已经各报一回,如今只差一个能总领的人签。他在门上、渡上都有名字,做这件事最方便。桌下那串钱便是此次合差添给的一笔,连前月该补的俸差也在里面,领回去好好办事即可。
“我没有查过每一家。”归舟道。
“不叫你查每一家。叫你保他们报的是真的。”
文吏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够顺,取来一叠旧报给他看。每页都有名字,有的按印,有的画押,底下写并无异人。归舟翻到一页,发现一家住了两口还是三口,前后填得不同,旁边的小字说多出来的是去年出嫁、近来返家养病的女儿。
若按没报清算,是她父母藏人;若按养病便准,凭什么另一个回家的儿子就一定算藏兵?那张纸上没有说女儿是否真在家,也没有说核的人进没进屋,只有最后一句全坊无事写得很整齐。
归舟问败兵如何认。
“从裴部、贺部逃回来的,自然算。”
“已经交过械、放回家的呢?”
“看是否另与外头勾连。”
“谁查明?”
文吏将旧报收回,说具体有人举告自会再查,今日不是让他审罪,是让他担起本地人的责任。归舟听见本地人,觉得纸下面那串钱像忽然多了一道很长的绳,另一端并不只系在自己身上。
他问能否只签亲自经手的船次,验过什么写什么,有人临时加上去、没有见到的另列,不保全城屋里都没有谁。
文吏笑了一下:“全城的门你都敢开,如今全城两个字倒不敢写?”
归舟脸上一热。
他想答那是两回事,话到了嘴边,又停住。文吏把笔推到他手旁,等着。
“那夜的事我认。”他说,“这张不能因那夜已经错了,就再叫别人担我没查过的事。”
文吏不笑了,叫他到外间候。
外间一排凳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退下来的老兵,腿脚还利落,身上的旧军衣换成了短褂。他带一张放归凭,要将户名迁回母亲所住的院,管户的人却嫌原军籍没有销净,让他等同来的上司认。
归舟在他旁边坐下。老兵认出他,往旁边挪了一点,没有骂,也没有说话。
等了许久,老人怀里的纸慢慢从手指间滑出来。归舟提醒,他又攥紧。有人叫了一个相似的姓,他立即站起,对方说不是他,他就坐回去,膝上那张纸已经被捏得发软。
老兵将纸折小,塞进胸口,又取出来,像怕里面的汗把字浸坏。归舟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眼。
近午,他被叫回里间。
这次汪也在。文吏将归舟不肯具结的事报过,汪没有再听整段,直接问他是不是往外头送过药。
“送过。报过人货。”
“送给谁?”
“我弟弟所在收容伤者的地方。合用的药分给别人,数也报过。”
“所以你不肯保,是自己也知道保不住?”
归舟心里紧了一下,想起森的伤营与渡口之间那几段路。自己若急着证明毫无勾连,也许便会把谁在哪一院、哪个时辰收货都讲出来,讲到最后,眼前的人真可以拿他的解释去找到那些伤者。
他只指已经验过的货单,说过岗交代过的照单核,不拿不知道的军情补进去。汪敲了敲桌,问他当军中看不出一包药以后能长成什么么。
归舟没有说伤者永远不会再拿枪。他说若军中要禁止今后这类货,须明示给各处,自己会知道哪里不准,不将已经按当时许可走过的一趟改成从未报过。
汪看着他,过了许久,叫文吏将全城那段拿走。
归舟没立即松气。对方又叫把差钱一并收回,合差既不接,新增那份不给;原先待核补的俸差也先扣着重查,并非他今日不签便能先领走一半。他能继续办的仍是准过的渡运联络,每回具体船次照核,不再加各坊总领。
“还有,往外头去,先报。”汪道,“别把认识几条船当作到处能走。”
文吏把那串钱拿起,铜钱碰桌角一响。归舟看着它被收进匣里,才知道自己虽一直说不能签,仍有一半心思盼拒了也不会少什么。
往日有时先去、回来补记的方便,也被汪收了回去。门边抄手朝他点头,已经开始收自己的笔袋。
归舟请将原俸差待核与新增不发分开记,不要以后问起,都说他自己不愿领。文吏嫌他话多,仍在回件边写了一句,给他看过。
他只在自己经手的几班船货与人数上具名,连一班遇风迟归的时辰也留着,没有替它改成按期无事。纸交回,汪挥手让他走。
外头那个老兵还在等。
归舟经过时,老兵忽然问他,若今日拿不到落户的回件,能不能先回母亲院里吃饭,下午再来。归舟想答自然能,张口之前想到里头刚收起的具结,便说自己没有准他走的权,先问这处值人能否写明暂归与再来的时辰。
他陪老兵去问,值人翻过放归凭,准暂回午后再到,在纸背记了。只是这样小一件事,也耗掉好一阵,老兵收好纸,说谢了,随即又补一句,自己谢的是这回。
归舟说知道。
回渡务房,沈砚问钱是否领到,归舟把待核回件放下。沈看过,让他先别再替人垫药钱,屋中用度也要算。归舟应了,去药铺说好此次欠款分两回结,把日子写清,不能因自己在公署受了难便叫铺中无期等。
药铺掌柜不愿再添新赊,说原欠可以依日,下一包要付现。归舟没有争,取回那张旧药单,将原想继续买的数减去一半,准备另问可否由伤营按需要先列最缺的。
傍晚,一名新拨来的抄手坐到他桌对面,说今后一起核船。沈砚并未请过添人,归舟看见对方每张纸都要看过才放下,明白这也是今日带回来的东西。
他把待办的船单分出一叠,先说哪几项已见实物、哪几项还在等。抄手拿起笔,问是否就照他的话记。他答不要只照自己说的,明日验船,一同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