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一间酒肆
第一锅饭煮糊了。
秋娘揭开盖时,先闻见底下那股苦味,随后才看见上层米还夹着生心。新灶火道不熟,她怕不够热,把柴往里送得太急,底烧干了,上面却没焖透。
来帮工的妇人赶紧拿铲,要把好的先盛走。秋娘让分开,能吃的留自家,焦苦的不能再撒点盐便端给花钱的人。妇人问午前的客怎么办,她望着门外还没挂起的牌,说先告知,要等的等,不等的退钱。
她随家口离开江州三个多月,渡边的柳枝已经发嫩,旧冬衣还不能收。开店头一日,晨风直往新灶里钻,她找了半天,才发现后窗没关。
小店在上游一处常有商舟歇泊的街尾,门面窄,后头只够搭两铺,前面摆三张桌,再多便挡住去灶间的路。她起先看的不是这里。
渡口正对的一间大铺有楼,窗一推便见来船。楼下能吃饭,楼上可安暂住的军属,连灶也是现成的。房主开出的租价让她沉默,裴家一位族叔却说不必愁,族里可以先给一笔。
那时她刚收到谢家新一回分给自己的船股收益,比早先盼的少。前冬为罗家担保付出的那一贯已经付了,追偿凭仍在,不能将尚未讨回的钱填进今日的租金。她手中够租眼前小铺、补用具、留一点米柴,若拿去大铺,开了门便没有下月的余地。
族叔听完,说照顾定川的遗孀,本是裴家该做的事。
秋娘向他道谢,请他说清钱是借还是另给。他说另给,往后祭扫用度也可照应,只要写一纸,从此安心守着定川,不再议嫁。族里日后好向大家交代,哪一房出的钱也不至于白出。
她那时手里捏着一角样布,想量楼上的窗帘,听见这句,慢慢将布放下。
“我现在没有要嫁谁。”
“既没有,写了又妨什么?”
族叔说得很温和。他提定川小时候怎样不肯输棋,也说如今尸身未得,族里不能让她再孤零零地到处跑。他甚至记得她冬天咳过,要她将临水的小屋换掉,那些关心并不全是假。
秋娘听着,差一点便答应。她实在很累,想有一间不用每到月底便算该搬去哪里的大屋,想有人替明日买米、修灶、给帮工的钱一起想好。纸上不过几个字,眼下她也并没有一个想重新嫁的人。
可那纸没有写只到她累得不想想的今日。
“钱若按族里规矩借,我问清利息再想。”她说,“要我许往后一辈子,这份我不能拿。”
族叔脸沉下来,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人。
她答没有。对方又提江州传来的话,她也没有顺着讲归舟如何、自己如何,只说刺伤人已认了,别的没有做,不能为了叫传话的人闭嘴便先把一生写出去。
他将钱袋收回,站起时仍劝她再想,说这不是罚她,是替她留下体面。秋娘送他到门边,外头正有人扛着柴走过,肩上的绳磨得衣服发亮。她向对方让了一步,等他过去,才说自己要去看另一间。
另一间就是如今这处小铺。
屋檐短,下雨时坐门边的人会湿鞋;后墙一块灰剥落,露出砖,房主肯补瓦,不肯替她砌新灶。她量过能坐多少人、睡多少人,知道不能把一路认识的家口都接进来,还是拿自己的已到收益签了租约。
先租三个月,押与首月租付清,余月逐月结;米柴与帮工另留,不把店里的锅碗都赊到开业以后。原想买的整套桌凳只买了两张旧桌,第三张向邻铺借,若坏了须赔,收铺后还要送回去。
她雇了两名随迁的军属轮班,一人早灶、一人午后洗涮兼接客,各有约好的工钱,不因家中都缺粮便叫她们凭情分做白工。住处只有两铺,一铺给自己,一铺暂给当夜无处去的帮工,旁人来求宿得另外问邻舍,不能到了门口再将人堆在灶边。
开门前几日,谢家船上一个旧伙计来看,问她新店叫何名字。她说临江仙,伙计愣了,问江州那块匾也带来了么。
“没有,那是人家的。”
她请本地写字的人写了新牌,用薄木,省一点钱。江州管房人先前捎来的问物短纸也还在柜里,借物已经退清,她回了话,旧店仍留在那里。
有旧客认得这三个字,会知道这里可以问一顿饭、一班船。也有从未去过江州的人,只觉得名字像一间卖酒的店。秋娘仍买了少量寻常酒,按杯卖,不假借旧日裴家席上的名贵东西。
她并不很会尝酒。酒商让她闻,她只觉得一股辛辣,不敢装作懂,叫有多年买酒经验的邻铺掌柜帮验,付了说定的谢钱。对方说先少进,不然一缸卖不动,剩下的便日日都像本钱在漏。
回到今日,第一锅饭偏偏煮坏。
两个候吃的人听说要等,一个拿回钱走了,一个说可以先喝碗热水。秋娘请他坐到不透风的桌边,不收水钱,自己回灶间把火撤小。帮工妇人怕她恼,说以前大灶自己烧得惯,这个火口小,往后慢慢就会。
秋娘答是自己添的柴,让她先教自己怎样看火。两人蹲下,拿一根细木拨开堵在里面的湿柴,烟扑出来,熏得她咳了几声,眼泪流下来。妇人笑说这回不必为别的哭,单烟便够,话出口又怕冒犯,急忙住嘴。
秋娘也笑了一下,说拿块布来,擦干了再做。
饭重新焖上,门外来了三个人,说听船上人讲旧日安置军属的临江仙搬到这里,是否仍能凭那张旧纸吃饭。为首的掏出一张皱凭,日期还在冬天。
她看完,认得那是江州迁属处曾经发过的领粮凭,不能在这里换成一辈子的饭。她将纸还给对方,说旧欠若没领要找原经手核,今日店里饭食有价,自己只能先给他们三人一顿粗饭,记自己这一份,不将帮工工钱扣去抵。
那人不高兴,说既还叫这名字,为何规矩便改了。
秋娘知道他们一路把熟悉的名字当作能落脚的地方,走到眼前才被告知不能照旧,难免恼。她解释这里新租,是做生意才能让人继续有活的铺子,日后若凑到互助的钱粮会另说,现在没有便不敢先许。
那人吃完没有道谢,留下两句怨话走了。帮工妇人看着被刮空的碗,问以后都这样来怎么办,秋娘说今日已是能匀的份,明日不可照今天一并应,先在门边把饭价与暂不供常住写明。
午后,一个老船工真因认得名字进店,坐下问有无热汤。他只要了一碗,喝完将钱搁在桌上,又问可否让伙计来取夜里船上吃的饭。秋娘问清人数与时辰,答接这一单,定钱收多少、船若误日怎样留,都先说过。
那人离开后,她将钱放进新木匣,头一回觉得这个店名没有只将过去的人和事推到门前,也给今日带来了一笔能付柴钱的生意。
天黑收铺,借来的桌子先还邻家。两个帮工各领当日说定的工钱,一人买点菜回家,一人留下歇,问明晨仍是不是这么早。秋娘答还早些,别让第一锅饭又急。
她在自己的小铺旁放着裴的名字牌,旁边是尚未认回遗体的往来纸。白日没有拿来给客人看,夜里也没有因为开店便收掉。她点了一小盏灯,坐了片刻,不知道该同他讲拒了哪一笔钱,还是今日糊了那锅饭。
最后她将手上那点洗不去的烟灰搓掉,起身去后灶。
留宿的妇人已经淘过米,问水要不要倒。秋娘俯身看,答再淘一遍,自己伸手接住盆。妇人笑她又把袖子浸湿,她便托着盆,让对方替自己往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