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再开一次渡
潘全把桨抬上岸,横放在两只木桶上。
有人以为他要补桨叶,问了一声,他说不补,不走。外甥跟在后面,将船上的米盆也端下,盆底还有一点水,走到石阶上洒了半圈。
归舟从渡务营出来,正看见这两个人。
冬末,归舟见过森回来还不到十日,西津禁了非军用的渡船。昨夜段军在上游截住一船铁器,其中几捆与报的农具形制不合,带队的人认作私运兵械,连附近几家往来过的船户也一并查。消息传回来,城里的命令比货更快,说各船暂候,谁也不得私自出泊。
军粮船却仍要走。
潘全这一趟本来接了粮运,船钱只付一部分,他又在回程约了载客与杂货。回程一封,那一半便没有了,叫船工吃饭的日子还得照算。他来问新价,对方说军中正有急用,此时涨价与趁乱勒索无异。
“那我把尚没做的那份定钱退。”潘全道,“欠我已做的,先结。”
归舟望着岸上那支桨,说若硬扣船呢。
潘全指着水面:“船能扣。你叫拿钥匙的人去认暗流。”
他说得很平,没有鼓动旁人。旁边另两条船的掌船人却都停了手。有人要继续做原来的差,不愿卷进争执;也有人本就未签新班,更没有道理因名字在船册上便永远不能收桨。
归舟回营找汪。汪正受东边来的军官催粮,说再不过河,后头人马便要多等一日。听见潘全的话,他骂了一声,又指着桌上一件缴来的铁物,问归舟到底站哪边。
那不是锄头,刃窄,柄眼也不同。归舟没有替尚未问过的人说必定冤枉,只问哪条船装的,货主是否已到,其他船被封是同一件货,还是因为往日停过同一处埠。
汪问他是不是又要分得如此细。
“不分,粮也全留这里。”归舟答。
军官听见粮,插话说可以征船。汪让他去问谁带,自己也知道光拿着船身不能把重载驶过浅口。他们有会行船的兵,但不够同时替掉这一带的船工,硬换人还得多调护卫,所争的那点时间反而丢了。
归舟说先查扣货的那一船,来回货物逐船验,另准几条只走核定两岸泊点的小班。军中需要的粮照旧验,回程准载已登记的普通家口和不在禁列的货。船工知道能挣到后半程,才肯照原价接前半程;若只要单程军运,也得按单程另付,不能把少掉的一半当作他们白欠军中。
汪沉着脸,没说不行,先问怎样防他们绕去别处。
归舟在图上点出两岸泊点,只试两日、三条已有掌船人的船,来回验货,到班回报。汪把图拖过去,将上游一处划掉。
“就这两岸。”他说。
“你敢保他们全无勾连?”汪问。
“我敢把我见过的船、货和来回写清。没见过的,不敢。”
汪靠回椅上,忽然说那谁还要他来。归舟心里一凉,以为到这里便被赶走,随后听见对方向催粮军官问,单换军中船工要多久、还有几份粮未到岸。
两人算了一阵,三条船的试行终于得了准话。
归舟把消息带到岸边,潘全却没有拿起桨。他问东岸小埠外那道临时栅还在不在,照约验过的货到了那里,是否又要拆一遍、交一次钱。
归舟记得前些日曾停收的那道岗,潘全摇头,说不是城内的那一处。那是东岸临泊处新添的栅,上回自己的外甥带两捆麻回来,说前头盖了记,仍被逼交了绳钱。
外甥把留着的短纸递来。纸没有官记,只写货数,底下几笔像个收字。钱已经出,不等于今日交了纸便能立刻追还;但同一道栅若仍收,他也不肯照旧价再去。
“你让我先走,回来再说。”潘全道,“我回来时,还能叫船上的人再饿着等?”
归舟没应下一个会拆。他让他们等当日查完的回话,带着短纸再次去见汪。
这回汪直接说自己已经许三条,不要得寸进尺。归舟将纸放到粮运单旁,答船主不是多要一条船,是不信那边认这里的准话。若汪不能令那处撤掉重收的钱,即使准十条,也未必有人愿把船撑过去。
汪盯着他,过了许久,问他是否想让自己亲去。
“至少去一个他们不敢推说不认的人。”
汪叫亲随带新令,命东岸负责那一段的小头目到泊处验明,当面撤去重设的木栅,原有查货点留下,查什么、可收什么写在同一张准单。那小头目仍管自己的兵,不是撤栅就将整个岸口让给商户。
潘全愿派外甥随去看,自己留岸守船。他坚持桨不下水,直到外甥回来。归舟看着那两只桶,没有再用天将晚了逼他先作一回信任。
等到近暮,查验的小舟返来。
外甥说栅确实搬开,添收费的木牌也收了,原来的验货兵在,见了新样,不再要第二遍钱。过去那趟收的仍须拿凭另查,今日没有带回。
潘全这才把米盆送回船上。他摸了摸桨叶,说明晨首班可以走,今日天光不够,不因方才大家等了这么久便硬走夜水。汪的人在旁听见,脸又难看了一次,却没有再命令立即开船。
次晨,三条船依次过验。
第一条装军粮,归舟站在一旁听货主与兵校对数,知道这些粮会让占了江州的人继续驻下去。他不能一面借对方需要粮来换普通人过渡,一面又假装自己没有替这支军队办事。
第二条同样载军货,回程接一批已在对岸等着进城投亲的人;第三条先接沿岸零货,给午后的军运留班。每一趟各有用途,不能笼统写成三船全在救人。
归舟随第一条到对岸,果然见木栅堆在一旁,查货点还在。一个守兵想再叫全船开袋,小头目翻新令,按已定抽验那几件,其余放过。船工的神色没有立刻松开,直到返程第一户真正带着包裹走过来,才有人重新系好篷绳。
来的是一名寻女儿的母亲。
归舟认出临江仙末日那张错船的纸。她告诉他,女儿早已在邻家照料下找到,回话第一百一十五日便到,她后来另搭船过去住了些日子;这次带孩子回城取未迁的家什,再去亲戚处。两人握得很紧,女孩嫌母亲拉疼,母亲松了一点,过片刻又握上。
女孩想把包裹换到另一只手,母亲仍握着她,换了两回才换过去。归舟收下回话,去叫人搬跳板。
两日试行到期,三船都按约回报,仍有一班因风迟过约定时辰,派人问清后才记作迟归,没有未问便扣下一家。汪看完,准再续七日,仍限核定船次,不许持这一回准话便放任所有过往。
到傍晚,潘全将未付旧钱和绳钱的凭放到桌边,请问下一次谁受理。归舟写给他经手地址。他将纸读过,问明日带着它来,是不是还得从头讲一遍。
归舟答自己在。
“你得一直在。”潘全说。
归舟望着窗外,船工正把桨一支支靠到岸边。潘全走远了,他还站在门口。抄手催他核次日的军粮单,他应了一声,回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