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把那夜说完
森的脚先从车上下来。
右脚落地,左脚悬了一下,才慢慢放低。归舟在岸边看见,向前走出两步,又停住。苗六把木杖递到森手里,扶他站稳,朝这边望了一眼,没有叫哥,也没叫名字。
第一百七十四日,江州上游一处小渡仍许小额商货来往,两边的兵各守自己的路口,不在这处抢人,是几个沿河商户反复请出的暂约。送药的人要写明货数、同行者和回程,谁都不能带一队披甲的人跟在后头。
归舟前一日随药商出城,在河栈宿过,今日才到。他这次带的除了替人交割的药,还有自己另买的一小包,钱和来处各记,不将整批都算作陆家捐赠。伤营也派了人接,森是随接货车来的,不曾答应让哥哥进营。
两人隔着几步站住。
归舟原以为自己第一句会问痛不痛,到了眼前,才发现答案已经在弟弟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上。他让出靠背风的一张凳,森慢慢坐下,左腿略向外伸,避开弯曲。
苗六把一只水囊挂到凳旁,往旁边验药处走,没走很远。归舟也坐下,先问前次的药是否收到。
“收到了。”
“医者说还缺——”
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两人之间。
封口没拆。归舟看见自己在纸角写的名字,声音停了。
“你寄了,我没看。”森说,“今日你讲。”
归舟把手从包裹上移开。他来之前,已在船上想过怎样说,先说城里断粮,再说渡口的人,再说每一步都是没法子。如今面对那一封未拆的信,他忽然知道如果仍照这样讲,弟弟听到的就只是自己早已替他排好的结论。
他从第一百零五日开始。
罗掌柜怎样约他核货,内汊没有粮,使者怎样提四日放船,要东门与城内军路,怎样当面说裴部不在保护中。森听着,头一直偏向水面,听到时间在裴出城前,才转回来。
“那日你把凭给我看过。”
归舟知道他说的是更早获联络凭那日,答那时尚未见使者。森问那以后在门边见到自己随队出去,知道了没有,他说已经知道。
森望着他,不再问那张凭。
归舟接着说一百零七日如何告诉沈砚,如何核近岸放行的兵岗,如何与蒋肃同看用印的议条。他没有把沈蒋说成逼他开门的人,也没把自己说成唯独想救人的一个。
“能核到的,我核了。没给裴的那一条,我也听清了。”
森问那为什么没回来传。
归舟说怕裴不肯交门,想等事情定了,逼他从北坡退。话在秋娘面前说过一次,再说仍像有沙卡在喉中。
森低头摸了摸膝外衣料,没有掀给他看。
“你认得那条坡。”
“认得。”
“抬着人走过么?”
“没有。”
森说那日第一架卡住时,他们先想把树枝砍开,后来才知不是树挡,是石头夹着路。不能搬的伤者要连铺垫卷起,从宽架换到窄架,一人痛得不让碰,后头仍有车推上来。归舟在图上看过的折线,到了那里,是一只手够不到另一只手那么窄。
归舟听着,眼睛落在弟弟放平的左腿上。他想伸手替那条腿再垫高一点,不敢动,便将旁边可垫的干袋折好,放到弟弟够得着的地方。
森没用。
“你把那一百八十人留着,我们至少能试着把车接回去。”他说。
归舟答知道。
“你不知道会不会接得回。这话我也不知道。”森道,“可你们没让他们出来。”
归舟抬头。森把杖撑在石头上,向前挪了一点,左腿却仍放在原处。
他答是,继续说邢怎样反对、蒋怎样拘人、自己站着没有叫预备队。
“你能叫?”
“院里有人。我可以叫。”
森抓着杖的手松了一下,像刚才还在替他等一个门被堵住、刀架在颈上的缘故,如今那个缘故也没有了。
归舟说主门是蒋下令开的,钥也是蒋取,自己带使者、核条款、劝说、在场,不能因为没亲手抬闩就站到旁边去。门开以后,段兵占了门楼与驿站,接应队交械被扣。他说到第一名裴使到值所,森猛地问是头一封还是后一封。
“头一封。”
“我们在柳堤那边还等后一封报进去才出接应。”
归舟说头一封便被蒋压下,人也留住,自己在旁边听见。他不知道第二名军使后来是否到了门前,也没有证据替他补出一条安全的路。
森把脸转向河上,呼吸变得很慢。
岸边验药的人拆开一只包,草叶碎屑被风吹散,苗六伸手按住。有人笑他手快,他没有笑。归舟等着,直到森重新看向自己,才讲警讯。
白日写好,脚夫已来,他叫晚些。夜里才发,原约另一人回家寻家口,又补一人;东边被拦,折向北边。一人近午找到裴,回报在一百一十五日送回,另一人至今还没得确讯。
“天快亮时,灯就不在了。”森说。
归舟点头。
“你那时在等信么?”
“后来去了西津,催放第一班。”
森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归舟不敢接的东西。哥哥站在一条能开走的船旁,弟弟在另一条被关掉的路上,两人等的都是一个本来该到的人;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等不到。
归舟说四日确有许多人走,刚开口便停住。他并非说错事实,只是弟弟没有问他这一句,他又急着把它拿来填两人之间的空处。
森道:“他们走了,我知道。我没有叫他们都留着死。”
归舟垂下眼,说自己不是要他这样说。
“那你也别每回讲到这里,就像我要你把救出的人再交回来。”
河水拍着木桩。归舟低头看自己的空手,过了很久才应。
森提到裴最后留在坡下时,声音低了。他没说自己亲眼看见死,仍说邵成与亲兵后来怎样报,尸身怎样没能带走。归舟答城里还未认回,秋娘不肯收一副来处不明的衣甲当作已经归葬,自己也没在纸上填已领。
“你若找不到,就说找不到。”森道,“别又给她一句快了。”
归舟答会照实说。
两人坐得久,森挪动了一下,额上细汗冒出来。归舟叫来接货的人帮扶,自己想去搭另一边,森摇头,让苗六来。归舟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拿起那只水囊,先递给苗六。
森站稳以后,说自己会跟承岳,不回江州。
归舟问那里吃用是否够,话出口才觉得又像从前劝弟弟回家的开头。他止住,让森把后面的话说完。
“缺也不回。哥,我留那里。”
归舟没有拿哥哥的身份再问什么时候改。前次的信仍放在凳上,森弯不下腰,便叫苗六拿,重新收进怀里,没有还给归舟,也没有许会看。
接货的人问两包药怎样记。森说各归各的来处,哥哥付的那一包也照实记,不写成段军赏给,更不写成全营已经谢过。归舟听完,把自己那份收条交过去,请医者按伤情用,无须只给森留。
承岳没有来见他,只托人带一句:药可以收,别派人借送药问营中兵数和去向。归舟答自己明白,让带回,不另求一封认可自己的话。
车要走时,森扶着车沿坐回去,左腿由苗六托上,动作比来时还慢。归舟看见膝上用旧的布,想说下回再带些,终于只问这里同样的布是否合用,听接货人答合用,才记下。
他没有跟着车跑。
回船前,归舟在那张凳上坐了片刻,将今日听到的柳堤情形记在随身纸上。哪几段森亲见、哪几段听邵成说,分开放;自己的所为,则照刚才讲出的日期写,不在末尾再添事急无奈四字。
药商来叫他,说再不走便误返程。归舟收纸起身,肋侧被冷风一激,仍有一点疼。他慢慢下到船边,扶住舷,等掌船的人说可以,才迈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