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画在纸上的生路
归舟走到第二道岗,才知道第一道岗收的纸到了这里不算。
对方让出示放行凭。他指着身后的人,说刚才已经收去验了,值守的军士便将枪横过来,让他回去取。前头还有一名老人,拄杖走完这段路已喘得厉害,听见又要回去,慢慢坐到包裹上。
江州入冬已久,河风刮在脸上,干得像细砂。
第一百六十一日,离那场刀伤已过五十余日。归舟能走,左肋侧仍有绷紧的感觉,提重物时尤其明显,卢大夫让他别因不再换药便一下把旧差全接回来。今日他自己要跟到渡头,走了这一程,才发现坐在屋里核好的几页纸并不替人少走一步。
沈砚另请的这一批只准三十六人,两船分载。旧四日之约已经不能用了,连收凭的岗也换了人。
第一条船到了,第二条却被叫去运军用柴。来报的人只肯说午后回来。归舟将候船的人安顿在避风的旧栈,托抄手另找船,自己先带几户过检。
如今人果然被挡住。
他回第一道岗找纸。桌上堆着几份新旧名单,值守的人说方才交给上一班,换岗后放哪里自己不知道。归舟认得纸边那一道小裂,翻了两叠仍没有,旁边的人不耐,叫他到城内重新请一张。
“这里留过几个人,你总该知道。”归舟道。
“字是你们写的。”
归舟忍住火,问接班者是谁,原班到何处歇,再托同行的抄手去找。自己带来的副纸尚在,但只记户名与人数,没有这道岗验过的记,不可能拿它直接要求下一处无条件放行。
原班军士寻到时正在吃饭。纸压在他包袱底,他说怕风吹走,便一起收了。归舟取回,见一角沾了汤,心里冒出一句想骂人的话,却先叫他当面在副纸上记清已验,再带原纸去下一岗。
走到半路,老人还坐在原处。
她问是不是自己名字没写上,归舟蹲下念给她听,连同行的小孙子也念。老人说那就好,想站起,杖一撑,包裹歪了,里面一只木碗滚到泥里。归舟伸手去捡,肋侧猛地一扯,动作慢下来,孩子抢先将碗拾回,擦了两下抱着。
第二道岗的人看完纸,又要每户出一份验包钱。
归舟问准文在哪里。对方说都这样收,前几日过去的人没问过。他拿出新放行所列的费用,对方不看,指向桌边一只碗,里头已有铜钱。
后面一名妇人开始解钱袋。归舟伸手拦了一下,又收回,不愿因为自己要争,让她以为可以任意替她决定等多久。他问她等得起一阵么,自己去找准这批的军官核。
妇人问核不下来怎么办。
“我回来告诉你。你要走,自己再定。”
她把钱袋重新系住,只给他到午前。孩子已冻得流鼻水,她不能无限等一个道理。
归舟去找汪,路上过临江仙旧店。
门已上锁,匾重新挂回去,门缝底下不再露着被褥。秋娘走的那日,归舟仍下不了床。沈砚后来告诉他,一百一十八日退屋,迁属杂费结清余下二十文;那两户须卧送的搬到有灶的院子继续等。
第二天,秋娘留下的人又替她付了罗家一贯担保钱。原欠三贯,罗家还候公中两贯,秋娘另存一贯追偿凭。沈砚把副件递来时,归舟一度想留下,问问她从哪里凑的。
“她已经走了。”沈说。
归舟把纸还给他。
汪在新设的渡务营里,听完先说底下小钱不必事事找他。归舟将费用单摊开,问这批若每过一岗另收,后面还有几岗、还要多少,他们便可在来之前告诉家口。
汪有些恼,问他是否专来挑事。归舟说新约上没有的,临到水边再索,有钱的人会硬付,没钱的只能回,昨日军中才让他把能走的核来,今日便办不成。
“你上次不是已经救出那么多?”
归舟听见上次,手指紧了一下,答上次走的是别人,眼前这些还没走。
汪终于叫一个亲随跟去核。那人到岗边看钱碗,问钱交给谁、怎样入册,守兵先说补纸墨,旁边连纸墨都没有,后又说前任一直这样。亲随令此班停收,将能找到的当日收钱者叫回核退;前几日的须另外查,不能一声停收便算已经全还。
妇人将钱袋塞回腰间,抱起孩子过了岗。归舟在后面扶住她晃动的包。
回栈时已经近午。
替船还没找到,归舟核过第一船的卧位与行李,决定先让能装下的一班二十人走,其余十六人待第二船。谁先谁后按原核序与船上安排来,不能让方才肯拿钱的自动排到前面。老人带孙子在首班,临上船仍问是不是把后面的丢下。
归舟说留了人和饭,也留自己。
这一次他说过,就坐回余下的人中间,等那条被拿去运柴的船。午后的风果然变了,船归来时篷角乱拍,掌船人看了天色,说今日去约定泊点再返已来不及,最多移到近岸另一个点,路食与接应又须改。
有人说先走再讲。归舟问那边有没有人接卧者,答没有,他便不再催掌船人把已知不成的当作试一试。十六人留到次晨,暂住栈钱与误候饭费先向沈砚报,不让他们按原价悄悄多付一晚。准下来的只够基本饭宿,家中因此误工的一日,没有人立刻赔得出。
一名年轻人说自己明日不能再来,要回去照看病父。归舟问是同迁还是留城,对方说父亲原不肯走,他才想先去亲戚家安顿再接,如今只好改。归舟退回他尚未发生的这一段乘钱,记未行,不拿总数要凑齐逼他上船。
第二日,余下十五人出发。
归舟随船过到约定的接岸点,看见昨日第一班留下的收交记,老人和孙子已由亲属接走,其余按安排暂歇;今日这批也各有人来认,尚无亲属到的留给先谈定的栈中照看,不能把人往岸上一放便返。他等到点清,才同空船回去。
沈砚在三十六的六字上点了一下。归舟改成三十五,另列退钱的一人、误候饭宿与未退索费,末尾落了自己的名。
消息传出去,次晨渡务房又排了人。
有来求捎信的,有来寻被带作运夫的,也有人替段军带话,说既然陆归舟能使船户肯来,下一批军粮转运也该由他去议。归舟说自己只是办今日这些家口,对方笑了,说都是办船,怎么到了军中用便分得这样清。
他望着桌上新添的两份差,没有立刻接。
门外仍有人喊他的名字。一个声音带着谢意,另一个说便是此人开的城,还有一个根本没问过往,只问孩子能不能在这张纸上写进去。归舟把笔拿起来,先让最后那个人将孩子如今在哪里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