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重楼
森听见有人在屋顶走,先去摸枕边的枪。
手伸出去,只摸到一根支身的木杖。屋顶的人蹲下,从瓦缝往里望,问这里漏不漏。森这才记起自己已经不在那间炭棚,也没有一支随时放在手边、拿起来便能站住的枪。
第一百二十五日,坡北的旧庄院正在补瓦。
膝上的伤口不再像初时那样往外渗血,腿却还是使不上力。医者让他慢些试着起身,不能将外头收了口当作里头已经长好。森讨厌这句话里的慢,每回醒来都想试一次,试过疼得出汗,又得等人把他挪回原处。
苗六已经能跟着出去搬木。他早晨把水放在森伸手可及处,出门前又将碗挪近一点,像在照顾一个小孩。森等他走,便扶着杖站起来,右脚先落稳,左脚刚碰地,膝里一阵扯痛,手臂跟着发软。
他没有摔,撑在床沿,磨了很久才坐下。
屋顶那个人还问漏不漏。他抬头,指向墙角,那里昨夜滴过水,湿痕尚在。对方应了,将瓦片挪开,风里落下一点灰,森用手替邻铺睡着的人挡了挡脸。
承岳是十三日前找到他们的。
在上游,他始终没求到那支援军向江州分兵的准话,带着余下五人返到驿口,随后遇见从城外逃上来的伤兵,才知道东门已交、裴部散了。他在第一百一十一日沿北坡找人,次日到炭棚,森见他进门时,先望他身后,望了很久,仍只见那几个人。
没有大队援兵。
承岳坐到森面前,问膝能不能动,森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说完,他自己也知道那不是一句能够问出粮兵的话。承岳没有叫他体谅,只说自己没带回援兵,回来晚了。
那天他把几处散兵和伤者的名字分开记,让能走的先找水与柴,不许沿村见粮便拿。有人说败到这样还守什么规矩,他把那人拽到门外,叫看附近两间已经关上的院门。
“人家怕我们,明日连水也不敢借。”
森后来听见,他们借到这处旧庄,是邵成带去与庄主谈的。前院空着可安伤,后院存粮不许擅入;能干活的人补瓦、清沟、看护附近夜路,粮按实际拿的记价,先凑了各人剩下的盘缠,余下赊着。庄主不是见他们败了便肯白养,三日便来问一次,能否找到下回的粮。
从炭棚移来时,森躺在窄架上,听见抬人的换肩,一声比一声重。他想开口说自己也能扶杖走,刚挪一下左腿,旁边的人便看他。那目光没有责怪,他反而闭了嘴。
今日院里比刚来时齐整些。能坐的坐在檐下缝衣,另有人在登记失散者。名单每日都变,昨天以为没了的人忽然回来,昨天还说能熬的人,也可能今晨不再应声。森不再追着问一千六百还剩多少,听见外面有人叫名字,仍会不自觉地往门口望。
近午,承岳带一个运货人进来。
那人并非军士,衣襟有药铺旧印,背上放下两个包,一个大些,一个小些。大包是替医者从沿河铺中买的药与布,小包外面有森的名字。纸条上的字森一眼便认出来,这回不须凭折法猜。
“陆归舟托的。”来人道。
苗六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名字,手里的木楔重重落在门边。他问这人是不是还替段军送别的,运货人先看承岳,答自己只按约带货,过岗时验过包,不替谁探营。
承岳让他将来路、何日取货说清,医者拆开看药。来人说第一百二十一日在西津取到,归舟自己下不了渡,由药徒交;船到上游一处栈后换陆路,途中候同行人,今日才到。脚钱已经付到此处,没有另外让森补。
信夹在小包里,封着。
森接过,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阵,没拆。承岳也没要他当众读,只问这些药是单给他,还是伤处合用便可分。医者说要看各人伤情,布倒能立刻用,有几人昨日换下的早就不干净了。
苗六道:“他倒会送。”
森看着那一卷布,说给医者。
“你真收?”
“这屋里缺。”
他把信收在自己衣下,药与布都留给医者。苗六还想说,承岳叫他将大包抬去另一间,别挡着来人歇脚。森听着他的脚步出去,把膝上的被角扯平。
运货人又带了一封短笺,是秋娘托来的。
森请承岳念。秋娘说自己已随几户家口离开江州,在上游暂住,先找屋与活计;知道他伤在膝,叫他别因为急着站起便让旁人放心,真正疼便说疼。她没有写裴,也没有让他评价归舟,末尾只问若缺换洗衣,应捎到哪一处。
听到最后,森忽然低下头。
他原以为秋娘会一直在江州,像小时候去渡头,无论哪一条船回来,总能有人说谢家的人在那边。如今连她也换了住处,城、渡、自己的家都还在原地,他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说回去。
“她真的走了?”
运货人说她第一百一十八日同那六户上船,出发前又验过新放行凭,这回不是早先四日的旧约;两户要卧位的没挤上,转有灶有人看护的住处另等。短笺是到上游后写的,经沿河商栈送到取药处,与药一并托带。
森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来人说邱嫂留城另办事,秋娘随的是那批家口,没有归舟。森没有再问,只将那张薄纸接过,叠好放在枕下。
午后,运货人临走,问有没有回信。
森说替他向秋娘报一声,药与衣物以后先送庄院外定下的接货处,别叫人误进山里;自己还活着,会慢慢养。说到哥哥,他停住,摇头,叫人不必等。
运货人又问小包收到了总要回一句吧,森答可以说药交医者用,信收了,没有回信。承岳替他复述了一遍,运货人点头,背起空下来的包。
院门关后,承岳问森想留这里,还是伤缓些去投亲。
森想起西津的屋,想起陈婶曾替自己收米,说没什么亲可投。承岳说留也得慢慢做事,眼下可帮记领药与值夜的人,不能再带伤逞强去抬木;等能走,再商量差事。
“我不为这个。”森道。
“那你想要什么?”
森握着木杖,过了很久,说想知道以后跟着谁走,走到没路时那个人会不会先把自己放下。
承岳望了一眼院门。外头正在卸瓦,有人喊缺了三片。
“这一回我回来晚了。”他说,“下回若要退,我来叫你。”
森抬头看他。
森把木杖靠到墙边。承岳等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傍晚,苗六端饭进屋,见森面前多了一本记药的小册,问他以后是不是也专门写字。森说先坐着能做什么便做什么,让他报今日谁换过布,别因为人多便说全换了。
苗六不大情愿,仍挨个说。说到一人忘了名字,便出去再问,回来时饭已经有些凉。两人吃完,森将空碗叠好,等人来收,没有再偷偷试着站起。
哥哥的信仍未拆。他从衣下取出,放进床头一只缺角的木盒,旁边是拆下来的旧枪带。盒盖压不严,他用一小块瓦片压住,伸手够过记药的册子,先把今日实际分掉的那一卷布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