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痴贪
归舟将空白纸翻到上面,听见秋娘的脚步停在门外。
他这些日子抄船凭,坐一会儿便得靠回去,左肋侧绷得发疼,稍一咳,像有人把已合拢的布又向两边扯开。卢大夫不许他跑渡头,换药时看过没有新热肿,仍叫继续静养,不肯给一个过了几日便能照常办差的准数。
第一百一十六日,秋娘来取下一批商船搭载的凭。
四日免拦的期限已经过,愿走的家口须另问船、另核去处。沈砚在两头跑,归舟坐在屋里抄凭。听见脚步声,他把写坏的一张藏到了底下。
秋娘进门,身后跟着邱嫂。
她把要核的名单放在桌上,问哪几家可走,哪几家仍候。归舟指给她,六户可搭已约的商船,钱与路食另列,还有两户要卧位,此船不合,不能为写齐就添。离店的时辰暂定后日,仍须出发前再验当班船与兵岗通行,不能拿今天这一页当作永远可用。
她听完,从第一户读起,读到一个孩子的名字,让把写错的字改正。
归舟改了。笔尖顿在纸上,墨慢慢团出一小点,他又取干纸吸去。
邱嫂说去门外等,临走看了两人一眼,将门留开一半。秋娘没有叫她回来,也没有坐到床边,只在桌旁那张空凳上坐下,手里仍拿着改好的凭。
“有两件事我要问。”她说。
归舟把笔放下。
“他们许放船时,许过裴将军平安回来么?”
他看见窗外一根晾绳晃动,绳上的湿布还没干,是药徒今晨洗的。屋里所有东西都如此缓慢,他却不能再用等它干一干的工夫把这个问题拖到别处。
“没有。”
秋娘没有立即说话。她将手里的凭叠齐,问是对方没说,还是他说了不保。
“说了不保。第一次见,就说裴部不在交械守兵那一条里。退往哪里由裴,追不追由他们。”
“那时他还没出城?”
“还没。”
秋娘将凭纸翻回第一页,看了看他的字。那天她交给他的伤者名单,也是这样一笔一笔抄清的。
秋娘问第二件,警讯什么时候送的。
归舟说开门以后。白日已经写好,脚夫来过,他叫人晚些再来;后来邢被拘,门开,接应队被扣,才派人送,东边过不去,又改北路。昨日第一名脚夫随返岸的船绕回渡务房,向沈砚报了经过,沈又带话给他:那封信近午前才送到裴军,那时柳堤已失。另一个送信的人还没有消息。
“你告诉我,你来报他。”
“是。”
“为什么等?”
归舟原先在心里答过无数遍:船没核完,守岸的人还要相认,若此时乱,城里将出多少死者。每一种都带着一点真,真得足以让他一次次把最里面那句盖住。
他用右手压住膝上的被角,说:“我怕他不肯。”
“不肯什么?”
“不肯交门。不肯先退。我想等路真的变了,他便只能改走。”
秋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仍稳,凭纸的边没有乱。归舟宁肯她像那夜一样拔刀,至少自己还能做一个挡、躲或流血的动作;现在她只坐着,逼得他没有一处可以靠疼痛转移。
“你知道北坡走不了那些车。”她说。
“知道。”
“你知道他去接那些人。”
“知道。”
她将凭纸放到桌上:“你想让他做你替他选好的事。”
归舟的目光落在桌边退回的两张旧凭上。凭角沾着水,领走的人已经过了江。他伸出手,将它们压回镇纸底下。
他答是。
外间传来人低声问药徒该不该换水,药徒叫先等。归舟觉得那两个人也在等这屋里有什么声音,却没有声音,只有窗缝吹进的风擦动凭纸。
“你那天为什么总要我先上船?”秋娘问。
他抬头,很快又低下去。
“我想你活。”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
归舟看着她手背,那里有一道做事时划的小口,自己以前也见过,常想着若她能不必如此劳碌便好。他从未认真想过,若她不用照料裴、不用守着这些人,换到自己替她安排的地方,她是否就会觉得好。
“不只是想你活。”他说,“我还想你留下来,在我能见到的地方。我知道你不肯走,会等他。我想让你不用再等。”
这句话比他想的更难听。说出口时,他自己先感到一阵恶心,喉咙发紧,伤处随着胸口收缩抽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按给她看,只把背靠到枕上,让呼吸缓下来。
秋娘站了起来。
“你想让我怎么不等?”
“我没想他死。”
话冲出来,他自己也听见了那股急切。秋娘没有接,往门边退了半步。
归舟扶着床沿坐直。
“我以为北坡还能走。”
“那些伤者呢?”
他张了张嘴。“我没有替他们找过路。”
秋娘站在桌边,眼睛没有离开他。她问是不是还想让她说一句他毕竟救了许多人,归舟摇头。
前日有人来谢那班船,归舟曾特意问过,秋娘在不在店里。他把目光垂下去,改口说,想过。
“那是他们可以说的话。”她道,“不是你可以向我讨的。”
归舟低声应了。
她拿起船凭,出门前停了一下,说那夜刺伤他是自己的事,已向值吏认了;他隐瞒的是他的事,不能拿这一刀算作彼此相抵,也不能让别人在她面前说如今两清。
“没有两清。”归舟道。
他想叫她至少在此歇一会儿,喝口水,想问自己的弟弟是否又有消息,想提后日船上的位置是否已留给她。这些话一起涌上来,他却终于没有将任何一句接到她必须答应的地方。
秋娘把凳子推回原位。
“你往后再说替我办事,先问我愿不愿意。”她说,“我没有说过的,不要替我说愿意。”
邱嫂听见脚步,进来接过一叠凭。两人出门,归舟只听见她们在巷口又核了一户的住处,没有听见秋娘回头。
屋里静下来,药徒进来换水,问是否伤处又疼。归舟说有些,药徒要看,他便将身子侧过一点,让对方照常换药,药徒揭起布边时,他攥紧了被角。
药换完,他取出写给森的信。弟弟还活着、膝上有伤,是邱嫂早些日告诉他的;药材与送信的去路尚未落实,不是抄完就能到。他此前写过请弟弟听自己解释,读到这一句,把那张纸另收,重新写自己知道并做了什么。
他没有在信末让森记得父亲,或请他替自己向秋娘说话。写到城门开时自己在场、警讯延后,他停下来,将今天秋娘问过的日期一个个补上。信还未封,他须先问清谁真能送到那个伤营。
桌上空出一块原来放船凭的位置。窗外晾绳上的布被风吹得翻了一面,归舟看了一会儿,把墨盖好,叫药徒去请沈砚回来时顺道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