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满城牙耳
那妇人先把孩子藏到身后,才问秋娘是不是早就知道。
秋娘正在分清退回来的两张船凭。一家昨日没赶上原班,换到今日,旧凭须收,免得同一名字占了两个位置。听见问话,她抬头,看见妇人的目光越过桌上纸,落在她洗过仍有一点暗痕的袖口。
“知道什么?”
“知道将军会死,知道这城会给谁。”
第一百一十一日,临江仙门外多了许多并不来问船的人。他们站在粮摊边,在候水的井旁,说裴夫人昨日赴了段军的宴,夜里又去了陆归舟住处;前一句像作证她早有安排,后一句连刀伤也能被说成另一种亲近。
秋娘放下笔,说自己事前只知在筹船迁属,后来听说段军可给四日放行,归舟答应报裴;她不知道那条路要交东门,更不知道接应队会被扣住。说到这里,她问妇人是哪一班的人,妇人摇头,说只来问一声。
“你说不知道,我们怎么信?”
秋娘望着她,答没有一句话可以叫她立刻信,但知道的就是这些。
妇人没走,继续问她若真恨,为何还留在这家店替归舟办事。后面等船的人也静下来,像只要秋娘起身离开,这句话便能得到一个容易懂的答案。
她将今日要走的名册移到桌边。
“这里是等渡的人借住的店。不是他的家。”
她把一张写错的凭收回,将新凭交给原来那户。那户妇人迟疑了一下,接过去,问自己带着丈夫的旧枪头会不会被扣。秋娘请她把随身的铁物先交验,不能拿家什的说法将兵器混上船。问话又回到眼前,有人急着说锅不是兵器,队伍终于动了。
邱嫂过来,低声说外头传得更难听,是否找人贴一张告示。秋娘问写什么,写自己从未去过归舟那里,还是写刀没扎进他的身上。邱嫂忙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秋娘道,“那就别替我编。”
归舟的伤由卢大夫守着,今晨仍疼,不能随意下地。邱嫂昨日替她送过一次值夜人要的物件,也将森还活着、膝伤在坡北的消息告诉了他。归舟问能否递药,她让他找能去的人,自己不敢应。秋娘听完点头,没有拦那份药,也没因他问弟弟就改口说伤他是误碰。
上午,段军值吏来问刀伤经过。秋娘当着邱嫂认了取刀、向前送刀,归舟拦时受伤,自己随后叫人救治。对方想写作男女争执,她让划掉,只写她说出的动作。值吏嫌麻烦,问是不是归舟逼迫过她,她说没有,不许为解释这一刀再添一件没有发生的事。
纸写完,对方带走,说如何处置还要报上。没有当场拘她,也没给她一纸无罪。她站在门边等脚步远了,再回来坐下,发现原来那妇人已经不在,凳子上只剩孩子蹭落的一点饼屑。
近午,渡头忽然送回一家人。
老人怀里原藏着给外孙留的银锁,被一名段兵翻出,说贵重物不得带,连同钱串一并扣了。家人争,说纸上许带家用,守兵便叫全家退回重验。小孩不知道争的是什么,仍问为什么不上船,母亲一边答一边哭。
秋娘请他们把地方、看守的相貌与被取的东西说清,托人找汪核。对方回来只带了半串钱,银锁没找着,说换岗的人不认原数。那家人的名字倒恢复到下一班,需再等一个时辰。
“这就算按约了?”老人问。
秋娘说不算,将未还的锁与钱记下,把这纸交给沈砚去追,不许把恢复上船当成财物已归。她没有多一把刀可替每一家去讨,手里只有当事人还愿说出的东西。
午后,又有人来寻交械的儿子。原在驿站候验的军士被另一队带走,有几人说要送去做运夫,未准家属见;那人问的不是裴的外军,而是城里依约放下枪的人。秋娘带他去渡务房,沈砚听完便去找交接军官,不敢先答很快就能放。
门口另一家正来报喜,说儿子已经回院,帮着搬铺席。寻儿的人追过去,问是否同从驿站放出来,能不能请那孩子来认认人。报喜的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收住,答先去问,他回来以后,别人问那一夜,他总不肯开口。秋娘请她只带这个寻人的名字回去,不必逼孩子把所有经过再讲一遍。
临江仙的管房人赶在傍晚来。
五日借期到今夜,他要取回后面一间存家物。邱嫂说人还没走完,让他再容些,管房人问谁给这些人的柴钱,自己也得烧饭。秋娘陪他看屋,答先腾出约定那一间,其余续借七日到第一百一十八日,房钱四十文,先付二十,余二十到期结,损坏另外核实。
沈砚确认从已准迁属的杂费里出,她才让取钱。管房人点过现钱,拿回后屋钥匙,又把前堂钥匙留给她,说棚下仍不能住,夜里别让孩子摸过去。秋娘应下,觉得这一句普通的叮嘱,比日里听见的许多大话都要费力地才保住。
次日,是四日放行的末日。
天刚亮,段军派来一个会写字的人,送一页拟贴在渡头的告示,说要写裴夫人感念新军宽仁,协助诸家迁渡,旧军人心已安。秋娘把纸推回,答她在此办船,不能替所有人说感念,更不能替死去的人说已安。
那人道,不写也会有人这样想。
“那是他们说的。”
“你又何苦同个字较真,今日还有人要出。”
秋娘手下那一页名单薄得透光。她知道他在提醒什么,还是让他将她的名字拿掉;若要贴班次,她能核,若要借她的话作归顺的凭,她没有说过。
对方不高兴地走了。秋娘坐着等了很久,怕下一道传来的便是今日不再放船。后来汪的人只来核午后最后一轮,说天黑之后不再照原约走,要走的别拖到岸边才收行李。她一户户带话,没有把这次未遭阻挠写成往后也能如此。
第三日已陆续走去一批,末日又走五百余人。到晚间归来的船工将各班收条并过,四日合计约二千五百,候补更换的名字重核,未成行的留着,不画成已走。城中大多数人仍留下,有的有屋,有的没有别处可去,有的只是在等一个还没回来的军士。
最后一船离岸时,一个妇人突然从队外跑来,喊她女儿在前一船,她方才去取落下的包,回来人便被带走了。秋娘先问女儿同谁在一起,查到邻家代带,便让返舟的人捎信到约定泊点,母亲今夜留下,明日另问船,不许她自己跳进水里追。
她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说早知道不回去拿。秋娘陪她坐到声音低下来,才发现自己午后也只喝过半碗水。
第一百一十三日,原来贴班次的地方空了。
放行四日已满,今后哪一船可走须另议。几户没走成的人围在店门,问是不是从此不管;秋娘答仍记着,只是不能拿过期的凭送他们到岗上碰运气。她请有亲属在对岸的先核确切住处,自己再向渡务房问商船搭载。
一名亲兵在午后捎来裴遗体的消息。辨尸的人已看过坡下,原地遗体后来被搬移,归属还须逐具核,尚未把裴送回。她要求保留衣物、记搬到哪里,又托话请邵成若能来认,勿只凭一副同样的甲。她不许旁人拿一件拾来的盔当作尸身已经归葬。
邱嫂见她坐了许久,问是否先回裴宅歇一夜。秋娘摇头,说那边也要去点收,但今夜还有一名母亲等女儿的回话。
“外头还在讲。”邱嫂轻声道。
秋娘把眼前那张母女的纸翻过来,重新写住处。她听见门外有人叫夫人,也有人改叫谢家娘子,还有人在等她回头以后再说。哪个称呼都不能替她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她写完,叫来一个认得对岸泊点的人,把纸交给他,先讲孩子的名字,再讲母亲今夜睡在前堂哪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