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乱城
来问人数的军士让秋娘换一件衣裳。
她起初没有听懂,以为袖口沾了伤者的血,挡着他查名。他又说将军在城中设宴,请裴夫人过去,穿得整齐些,别叫外人以为江州受了多大惊扰。
秋娘把袖子放下,问是哪位将军。
“段将军。”
第一百一十日,西津放船的第二日。昨日已经有两轮船往返,第一轮走得顺些,后轮因风和岸上盘验减了载;有人确实到了对岸,也有人仍坐在临江仙的席上等。秋娘没有将整城的人都迁走,她连屋里这些人的去处也还没安排齐。
昨日派去东门的搬夫午后才回来。他被新岗拦在外面,远远看见原预备队的人被圈在驿站后院,没见邢校尉,求问遭赶,既不能当面核队数,也拿不到放行的话。秋娘随后去找蒋,被告知交接忙,改日再问;她不肯走,等到天暗,来的仍是同一句。
今晨城北绕回两名兵,一人带伤,一人扶着他。他们已弃械脱甲,绕到西边,混在搬运返岸的人里进了近渡的街口,不敢再往军署去。她将他们带到旧店后屋,先给水,随后听见裴死在坡下。
她问是不是传言。
两人说昨晚在坡北炭棚亲听邵成与裴身边的亲兵讲,他们看见将军倒下,曾将他拖到石后,没能带回遗体。这两个人并非死时在场,能说的只有后来怎样听见,秋娘便反复问邵成在哪里,能不能请他来。
他们说带着别的伤者,不能立刻下山,愿再托能走的人带话。
她记下炭棚的方向,又问森。他们说见过,左膝伤,苗六照料,尚活着。她想将这个消息送给归舟,却在伸手取纸时停住。
报信的人没要她劝自己。他们只求留点水,歇过再找本营的人。她把水罐留在屋里,出去时脚碰到门槛,扶了一下墙,才发现自己走的还是昨日量过无数遍的路。
段军的军士就是这时候来的。
秋娘说不去。那人没有拔刀,只将手里的名册合上,说后面几班军属还须核籍,若夫人肯去同将军说几句话,自然办得快;若不去,便按他们的法子慢慢查。
“他们原就在放行的约里。”
“那就去问定,省得底下弄错。”
军士看着门内等船的人。秋娘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昨夜一个母亲将孩子的棉衣拆开重补,针还别在衣襟上,怕名字一叫就赶不及收。她们不知道此刻门外正用谁去赴一顿饭换她们免去多久的等待。
秋娘请军士留下来等,回后屋洗手。
水很冷,袖口那一块红洗不开。她换下外衣,穿了一件平日见客的旧青衣,没有戴亮的首饰。梳头时手抬得太久,胳膊酸,散下来的一缕怎么也收不顺,她索性用簪压住,不再照镜。
邱嫂站在门边,问要不要陪。秋娘说要,请她带上仍被拦的几户名册,若进不去便在外头等。她又将一把平日裁绳用的短刀收入衣内。刀没有刀鞘,裹着厚布,贴上身体时仍觉得冷。
她当时没有对邱嫂说带它做什么。
宴设在城中一处大宅,门上旧匾还没摘净,厅里已经挂了新军的旗。秋娘被引到侧席,不许先递名册,说将军尚有话。她站着等,直到有人过来叫她坐,才看见归舟也在下面。
他穿得并不新,衣摆有渡泥,面前一杯酒没动。望见她,他立即站起,像要走来,被旁边的人按着肩请坐回去。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
段绍坐在上首,比她以为的年轻,声音不高。他先说江州今日免于兵火,商铺可开,百姓各安生业,不必再为裴氏一时之争吃苦。听到裴氏,秋娘抬起头,问丈夫的遗体在哪里。
厅中一静。
段绍放下杯,说裴定川在北坡顽抗,确已死,收检仍在进行,可以让人留意。秋娘问凭什么认定,对方叫来一名从东线回报的军官。那人描述裴的衣甲、身边亲兵及最后所守的坡口,与今晨两人说的地方相合,又说尸身尚留战处,未运入城。
秋娘听到袖口时,抓紧了膝上的布。
那人未说里面的缝线,自然也不该知道。她竟希望他能说错一处,错到自己可站起来,认定这些人不过拿丈夫的死哄她。可他讲的地方、衣甲、最后留下的几个人,都没有给她那个缺口。
段绍说可惜,裴若肯早退,不必如此。
秋娘问柳堤的接应为何不在。
“城既归我,岂能再留一队替他进退?”
这句话说得极平常,像问桌子既已搬走,怎能还让杯子留在原处。秋娘看向归舟,他已经将眼垂下。她突然明白昨日在门外求问时,里面不是尚未来得及派人,而是已经决定不派。
坐在近旁的一名段军将领笑道,陆先生开了一城,保了这一渡,夫人今夜还坐在这里,总该饮他一杯。另有人接着说他比裴懂变通,话说到后面,渐渐带出让人发腻的意味。
秋娘手指松开,反倒不再抖。
归舟站起来,说救城不是为这话。那将领问为哪话,难道不愿见夫人平安。归舟脸白了,朝上首说家口放行不能拿赴宴作条件,请按约让名册上仍被拦的人走。
段绍看了他一阵,让人接秋娘带来的册,交管渡的核,问完便送回。没有人因此放下酒杯,这道吩咐甚至像又替席上添了一件值得称赞的宽厚事。
秋娘没有向谁道谢。她说请把丈夫遗体的消息另送来,有人认尸,不能随便指一个无名者便算交代。
段绍应了,却又叫人斟酒,说旧怨不妨留待明日,今日总要为活下来的人庆。他没有亲手按她的头,四周却都在看她面前的杯子。
她举起来,唇碰了一下就放下,酒一滴也没咽。
厅内有人叫好。那一声使她想起外头还在等的人,他们若知道这一声叫好是怎样来的,会不会以为她已经同意了这里所有的话。
她起身请退。段绍没有再留,让人送她出去,身后又起了谈笑。归舟似乎也要跟,被人叫住问次日船数,她没有回头看他是否答了。
邱嫂在门外等得手冷,先问册收了没有。秋娘说收了,还要再去盯结果,不能因上首一句便认全已放行。她把送到手里的退回凭交给邱嫂,请她先回临江仙,看各家名字是否还在次晨那一班。
“你呢?”
“去问一句话。”
归舟这几夜借住渡务房旁的小屋,离旧店不远。秋娘到时,屋里没有人,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门缝透出桌上一盏将尽的灯。后来归舟从巷口赶来,看见她,脚步便慢了。
他开门,请她进去,她站在门口先问:“邢校尉在哪里?”
“被扣着。我还在问。”
“谁扣的?”
归舟看着她,答蒋。她问他在不在,归舟答在。她又问接应令有没有到,他闭了一下眼,说第一封到了,被留住,没有发给队伍。
秋娘走进屋,将门推上,却没有闩。她从衣里取出包刀的布,放到桌上,一层层打开。归舟看见刀,没有退,反而伸手想将它拿开。
“你明明听他怎样吩咐。”她说。
“我知道。”
“我明明叫你报他。”
“我送了。”
“什么时候?”
归舟没有立即答。
秋娘抓起刀,指着他,叫他不要再说有办法。她原来想要一句解释,到了此刻,却发现解释可以一直往后添:为了粮、为了船、为了城里所有人,唯独她眼前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再多一句也不能让那道门在夜里重新向外打开。
归舟说等一下,伸手来挡。她握刀的手向前送,他侧身抓她腕,椅子被腿撞翻,两个人一齐失了平衡。刀尖划破衣料,阻了一下,又陷入左肋侧的肉里。
他吸了口气,手立刻松了些。
秋娘仍握着柄,眼睛看着那块迅速洇开的暗色,竟有一瞬不知发生了什么。归舟靠住桌边,说松手。她手指僵硬,张开以后,短刀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血继续从衣下渗出。
他坐下,一只手按着伤处,呼吸变急,抬头看她,嘴动了一下。她以为他要再说救了多少人,几乎想捂住耳朵,听见的却只是叫外面来人。
她转身拉开门,叫得很响。
渡务房的值夜人先跑来,看见地上的刀,猛地停住。秋娘说是自己刺的,叫他先找卢大夫,再拿干净布。她把另一块未沾血的包刀布递过去,值夜人按住伤处,归舟疼得弯腰,她伸手想扶,手停在半空,又收回。
有人提着灯来,屋里一下亮得刺眼。秋娘看见血沾在自己的指节,袖口新换的青衣也有,知道这不是梦里拿刀指谁一下,醒来便可收回的动作。
卢大夫来得急,药徒跟在后面。值夜人将旁人请出些,秋娘退到门边,听大夫问刀从何处进、刺了多深,没人答得准。清理后,大夫说看着是肋侧一道伤,暂未见入胸腹深处的迹象,仍须守看,不能因为人还坐着说话就任他去走。
归舟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秋娘没有过去。
她向值夜人说刀留下,经过自己认,若要问,去临江仙找。值夜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她别走,大夫却叫他回来扶人,屋里又忙起来。
秋娘跨出门槛,走到巷口才停。风吹到湿袖上,她冷得发抖,眼泪这时才下来,先是一滴,随后连看路都模糊了。她用袖背擦,闻到一股血味,又把手放下。
没有人因此活回来。她也没有因此得着那句迟迟没问完的话。
临江仙的门还开着,邱嫂正核明日的名单,见她回来,起身问怎么样。秋娘说归舟受了伤,自己刺的,卢大夫在那里,又说若有人来问,不要替她说是意外。
邱嫂望着她,许久没出声。
屋里一名孩子哭醒,母亲忙着去抱。秋娘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走到水盆前洗手。指缝洗过两遍仍像有颜色,盆中的水却已浑了,她把盆端出去倒掉,回来,问明日还有哪一家被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