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不亮的灯
柳堤没有灯。
森起初以为雾厚,将前面的人影遮住了。天还未明,车轮在湿土里一下一下地陷,抬伤者的走几步便换肩。他隔着队伍往旧柳所在的弯处看,那里本应有两点被罩住的黄光,如今只是一团比夜色更黑的树影。
他没有叫车往前。
上一次雨里认错的灯还在心里,他让苗六传停,自己随什长伏到路边,等派出去近验的人回来。后面有人催,说石梁方向还在追,停下就要把一队人堵在路上。森握着枪,知道那人说的也是真的。
第一百零九日,出城后的第三夜将尽。
他们前日抵石梁,收拢尚能行动的驻兵,昨日从土路下探泊地,争得一段栈岸,却没能将预想的粮全接出来。森只亲见两条船离泊,随后下游便传来水口受阻的消息,船是否还能转去西津,无人敢报。他所在的一队奉命送先前留在石梁的伤者返城,裴的主队护着后面更多人,同向柳堤退。
车上仍有几袋抢出来的粮,伤者挤在袋旁。先前嫌它们占地方的军士,如今也舍不得扔。
去验灯的人回来得很快,几乎是滚进沟里。他说弯后有人,却不答今日问话,自己贴近又看,见枪头从路西一侧伸出,不像原来守哨的站位。
什长叫车退半个车身,前队散到坡脚。
森跟着蹲下,一只手在泥里按到半截折断的灯罩木框。布已湿透,边上有一块烧焦的洞。他将它翻过来,认不得是哪一盏,却看见更前面的柳根旁伏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别去。”苗六拽住他。
森没有去。那人身上是什么衣色,雾里也看不准,若为了认他跑出去,后面的车还会再添一个抬不动的。
东门方向忽然传来号声。
森抬头,想是接应终于出来了,后面也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可号声传过,先从西边弯口现身的兵并没有向他们让出路,而是沿沟两侧展开。有人举盾,盾后的人张弓,一支箭钉到头车的篷架上,车夫松手滚下去,骡子猛地一挣,把辕带偏。
森扑过去压住辕,肩上挨了一下,不知是人撞还是断木砸的。苗六撑住另一侧,什长挥手叫他们别再管车,先把最外边那个伤者拖下。
伤者的腿还绑着夹板,不能从两袋粮之间直抽出来。他疼得叫,森急着解束绳,手指抖,解不开,便用刀割断。那人叫他别碰腿,他说知道,却还是碰了,疼得对方拿头撞了一下车板。
他们终于将人拖到沟内,另一侧传来木轴断裂的响声。粮袋裂了,谷粒顺车板倾下去,落在泥里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一名守柳堤的军士从南侧枯沟逃来,左臂垂着。他说后半夜忽然有兵从城里方向到,原以为接应换岗,近问才发觉不是;东面同时压来,哨被冲散,两灯也倒了。他同伴有人退往坡上,有人没出来。
森问门内那一百八十人呢。
那人说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灯灭了更冷。城门还在那里,隔着不足六里的路,却已经没有一个他能确信会走来的人。
雾渐淡,远处门楼上露出旗影。森认得己方平日挂的旗色,如今那一片已经换了。旁边有人喊城破了,也有人喊是假旗,不许乱说;两种声音撞在一起,没人能把箭挡回去。
裴随后到了。
他没有骑到人群最前面去喊,先让传令的找到各队带头人,叫还能持弓的压住两侧,伤者离车,粮能携多少携多少,重车不再往柳堤推。森听见这道令,心里先松了一点,随即想到昨日为了这些粮死在栈边的人,又把手里的袋角攥紧。
裴看见了,叫他放。
“人先过窄处。”
森松手,粮袋落回泥里。他与苗六抬起方才那名腿伤者,沿坡脚往北挪。坡道只够两人错身,宽车过不去,原担架在一处凸石前卡住,不得不将伤者挪到用衣襟穿枪杆临时成的窄架上。
一个腹伤军士不肯挪,低声说动了就散了。森听得发怕,不知他说的是绑布还是自己,抬人的只好将整个铺垫一道卷起,再慢慢移。他们每多停一下,后面就有人催,催到后来有人骂,骂完又弯腰来帮。
近午前,北面赶来一名报信人,鞋上裹满泥,裤腿被荆条划得破碎。他不认得眼前的军士,只反复说找裴将军,城里来的急信。
森看见他拿出的那张纸,心中一动。
他认得哥哥折信的手法,长边先对一半,再将短头收进去,免得塞怀里散。可纸是纸,谁都能这样折,他不愿只凭这一点便站过去。
裴接信,问何时出城。来人答昨夜开门后,自己经北口绕出,原以为可走的短路已有兵,只得再折向上面的沟,天亮以后才问着他们转退的方向。另一位也分路来,是否到了,他不知道。
“谁让你送的?”
“渡务房陆归舟。”
森手中的枪杆滑了一寸。
裴读完,纸没有扔,也没有揉成一团。他将它交给身旁军吏,叫留着,再问前哨探到北坡上还有哪一段可走。有人说现在就让将军带精干者先走,可把追兵甩开;若等后面这些,路一挤,谁也走不了。
裴望向那几副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的窄架。
“先把路口守住。能走的人带伤者走,我在这里压一阵。”
他把几队分开,留近身亲兵与弓手守坡下的转折处,让其他能行的人轮流接架,不叫整军一齐挤上同一条窄路。有人还要劝,他让将话带出去,别都围着他。
森想问信上是否说了哥哥也在门边,想问蒋与邢为什么没来,话在舌根打转,一句也没问出。他只能听见有人传:东门已交,军路不通,别再回城。
身后忽然一阵急喊。
追上来的步卒从沟沿穿出,先撞在后队举起的盾上。森与苗六将架放到一块稍平的地上,转身去守旁边一道小缺口。他看见一只陌生的手攀住石沿,枪便向那里送去,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又被猛地推偏。
他来不及看。
一个人从侧边挤过盾缘,短刃掠向他腿侧。森往后退,左脚踩进松土,膝外一阵尖痛,腿像骤然从身上脱开,他整个人摔下去,枪也滚到了脚边。
他想爬起来,左膝一撑,眼前便黑了。
苗六抓着他的后领往上拖,布勒住脖子,他喘不出气,抬手去扯,苗六骂他别乱动。另一名同袍挡了一下,给他们腾出两步,再退时却被人潮隔开。森只看见那人的半张脸,嘴还在张,随后看不见了。
“架上还有人。”森道。
“有人接!”苗六吼。
森转头,果然见两个人来抬那副窄架,却不知是否还能走出下一道弯。他被苗六架着,右脚跳一步,左腿便拖过石头,疼得胃里翻上酸水。膝边的血顺裤腿往下淌,鞋面很快暗了,那双哥哥给他的青布鞋,左边的鞋尖再不能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落。
转过一处石壁,他最后一次看见裴。
裴站在下面稍宽的地方,将一个退得急的军士推到路口,指他去帮抬前面的人。盔缨沾湿,肩甲一侧松开了,身边亲兵只剩森能数清的几个。有人扶他上坡,他摆开手,又回头看追来的路。
森想叫他,苗六拖着他转过去,石壁将那一片遮住了。
往后的路零零碎碎。有人递一根木棍,苗六拿来给他撑右边;有人让他们让开,后面有更重的伤架;有个坐在树下的人问认不认得自己同什的,问了两遍,声音渐远。森没有记住他们走过几道沟,只记得后来再听号声,已经辨不出是从下边追来,还是从另一座坡转过来。
下午,他们被一小股己方散兵接到坡北一间废炭棚。门口没有军旗,只有倒下的篱笆,进去的人都被问原属哪一队,答得上的也先收拢,不许各自乱走。有人替森剪开膝边粘住的布,垫干净布按着,又用木片护住,让他别屈腿。
他问裴回来了没有。
无人回答得准。有说在后面,有说往另一道沟去了。苗六出去问,回来只有半碗水,先给他喝,没说听到了什么。森喝了一口,剩下让他也喝,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日落前,邵成进了棚。
森先认出他左手缺的小指,随后才看见那张灰白的脸。邵成身边还有一名裴的亲兵,肩头裹着破衣,进门就坐到地上,半晌起不来。
邵成说将军没出来。
“你看见的?”森问。
他说亲见倒下。他与这名亲兵曾将裴拖到石后,裴已经不再答人,身上伤重,后来连气也没了。敌兵逼上来,他们带不动尸身,只得从背沟退。亲兵把脸埋下去,过了一会儿,也说自己一直扶着,将军死在那里。
森盯着邵成缺指的那只手,像只要一直看,便不必听后面的话。
棚外有人开始哭,不知哭的是裴还是自己没回来的人。另有人问一千六百出来还剩多少,邵成说各处散着,死的、被扣的、绕出去的都不知道,不能将此刻没在棚里的全当作死了。
森低头,膝边的布又湿出一块。他想起临行时秋娘站在廊下,想起裴说回了门就遣人告诉她。那扇门先换了人,消息反倒要从这些没有路的地方慢慢找回去。
入夜,苗六挨着他坐下,骂了蒋肃,又问陆归舟的信为何直到路断了才到。
森闭着眼。他也想知道,心里却还有一个更怕问出口的问题:哥哥写这封信时,究竟只是知道城门已经开了,还是一直就在那扇门旁。
炭棚里没有灯油,只点了一小截松明。火光快灭时,有人折开余下半块饼,问谁还能吃。森伸手接了一点,咬下去,怎么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