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夜开东门
天还亮着的时候,归舟已经把信折好。
纸里写东门议交、柳堤接应将断,请裴勿再循原路返城。他读了一遍,将还未发生的将字看了很久,没有划去;放信的地方就在手边,只须把候着的脚夫叫进来,信便能走。
第一百零八日,城中几处灶房只发出较往日更稀的一餐。归舟从临江仙出来时,看见有人拿勺在空锅底刮,锅边几个孩子随着那只手一起看。船已验了,十条各有掌船与撑篙的人,尚缺的路食仍在凑。沈砚说今晚若不能定,次晨不能照样叫人到渡头等。
归舟便把信先压在纸下,告诉脚夫入夜前再来。
他给的理由是出门路线还须核,自己知道不止如此。裴若立即遣人返城,这一切可能被叫停。他总想着再等到不能被叫停的时候,才让外头的人知道。
近暮,灰衣使者依约到东门外的近壕处。
归舟持自己的联络凭去接。值门的人认得凭上姓名,仍问今夜是什么差、来人是哪路报信的。归舟说军情相议,蒋副守已知,指了当次的引见纸。那张纸是蒋亲写,只准引到值所,不许入门楼。
守卒看着来人的衣着,迟迟不肯移开横枪,派人进去问。归舟站在风里,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次觉得按规矩多问一句这样难熬。
蒋派出的亲随来到,明说是副守召见,才将人领进去。只开了供少数人出入的小门,灰衣使者带两名随从,刀暂交门边看管;段军的大队仍在外面,没有随这次引见一同入城。
归舟走在前头,将凭纸收回布套。身后最后一道拦问也停了,蒋的亲兵叫人让路。他没有回头。
值所里,沈砚将次晨能用的船与粮食数摆在桌上,使者带来最终交接令。汪仍负责西津约定近岸,入城另一队先接门楼、驿站和军路,两队不是同一拨兵。归舟请再把居民家用衣被与路食不得私夺念一遍,使者照念了,随即也念出东门交付后,原守军不得再奉其他军令调动。
这一句比免杀短得多。
归舟抬头,蒋肃已经听见,却只问几时放第一班船。使者答次晨天明,先验放行符样,两头军士相认,日间分批,四日照约。
邢校尉在这时进来。
他原以为是重议接应,手中带着今夜待命的人数,进门看见陌生人,便问哪一营。蒋叫随从关门,说有另一件军情要议,邢将纸放下,望了一眼桌上交接令,脸色一点点变了。
“将军知道?”
没人立即答。
邢转向归舟:“你不是替他送话的?”
归舟站起来,说城里已无多少粮,西津还能送家口。邢打断他,问送走多少,城外一千多人和要接的伤者怎么办。归舟说会告知他们改走北坡,邢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那你为什么不先去问他们走不走得了?”
使者伸手将交接令往自己身前移,免得被拍翻的茶沾湿。归舟看见这个细小动作,忽然觉得邢的怒气在对方眼里也只是他们交门前要自行处置的一件杂事。
蒋说先守城里的人,外军另找退路,不能拿全城为一支军队赌。邢问蒋昨日在裴面前怎么应的,蒋让他坐下,邢却退到门边,手已按住刀柄。
“我要叫人送急讯。”
蒋跟过去挡住门,说不能让营里先乱。邢一把推开他,门刚拉开一缝,外头两名蒋的亲兵便挤进来,抓住他的胳膊。刀出鞘半截,撞到门框,第三人从背后压住,几个人一齐跌向墙角。
归舟立在桌边,手里握着联络凭,没上前帮谁。
邢的额头磕破,血流到眉骨。他还在挣,叫归舟将外面的预备队叫来。归舟只须打开窗,院里就有人能听见;他转头看了窗一眼,又看见沈砚手下那张候迁船单。
他没有开窗。
邢被缚住双腕,嘴上没有塞布,骂声一直传到外面。蒋叫人将他押进值所后边的空屋,看住,留一人候着给伤处止血,又向闻声过来的军士宣布副守临急接管此处,今晚不许私自出队。
一个什长问裴的回撤令若到呢。
蒋停了一瞬,道先呈给他。
归舟站在门内,听出那个先字已经有了与昨日不同的意思。昨日先呈是验清再派人,今晚先呈,便可能只到蒋的手里为止。
钥匙由掌钥的吏员送来。他走到半路,看见邢不在,问是否还要两边一起验。蒋说邢已停职,此刻由自己接,旁边几名当值军士作证。吏员捧着钥,手不松,蒋叫了他两次名字,最后亲自伸手取走。
夜色已落满门洞。
归舟陪使者到门下核放行的符样。门吏移闩时,两个人先抬起一端,木头蹭着石槽,发出很长的一声。没有鼓,也没人喊降,一处门缝先露出外头的黑,再一点点宽开,冷风直灌进来。
段军先入的是持盾步卒。
他们不朝归舟看,沿门洞两侧分开,控制上门楼的阶口。随后一队直趋驿站,另一队沿城内军路往西。蒋按议定的位置交械,让原守卒把兵器放在一处,有人照做,有人仍攥着枪,直到对方的枪尖已经近了,才慢慢松手。
归舟看见一个认识的军士被推离原位,想叫对方慢些,来人却问他是哪个领兵的。他说是联络渡运,那人让他去找管渡的,不要挡路。
交接之前,他来往两处都有人叫名字。门一开,他所持的凭就不再替他约束这些人的脚步。
一百八十人的预备队并未被准许继续候原来的差。段军将他们集中到驿站后院,收去枪弓,以待重新点验为名让门外两排兵守住。归舟去找蒋,问能否至少留一队接伤者,蒋说已交械,不能这时又从段军手里要兵。
“我不是要他去打。”
“他们不会让带着兵的人走出去。”
话音未落,外头进来一名浑身泥水的信使,带着裴本次回撤凭记。他从柳堤赶到,刚才还未看清门旗已经换了,按旧令直找值所。蒋接住纸,先令两个人把他留在里间,没许他去见预备队。
归舟听见信使说,外军正将伤车往柳堤送,泊地那边还在争,裴要城内接应先备,入夜后若来第二讯便出。
那就是他们两日前亲手抄过的办法。
纸上的印记被灯照得很亮。归舟望向蒋,蒋把信压到交接令底下,说如今要另议,叫人看住信使,别让他跑去惊动已交械的军士。
归舟终于把怀里的警讯取出来。
使者看见,问送给谁。他说告外军北退,先前已经说过不阻报讯。使者答他可以自己找人,但段军已经沿军路向外调动,信使不可拿旧军凭强闯,遇哨须受查,不能要一纸随身便处处免验。
归舟这才明白自己把送信拖到这时,路也已经不是原来那条路了。
他回头找沈砚,催原先问好的两名脚夫来。一人仍在候,另一人早些时候听见城门混乱,回家寻妻儿,暂时找不到。归舟让留下的先走,又把第二份抄给一个熟城北小路的报信人,不再等另一位回来。
第一人从东边递出去不久,便被新设的兵哨拦回,不许穿过正向柳堤调动的队伍。归舟站在门侧等他,见人回来,喉咙像被塞住。
“换北边。”他说。
“近路也有人。”
“从上头绕,去找能下到坡背的路。”
脚夫问他到底要多快,他答越快越好。那人望着他:“早一个时辰呢?”
归舟无言。
沈砚找来认得城北出入口的人,报明仍能小队步行绕出的口子,让二人先各随熟路人到外侧,再分走寻裴。他们带着信和口述的辨认细节出去,归舟只亲见离开,既不知道何时到,也不能再追着把日程叫快一点。
夜深,段军一名传令者来报汪已到西津接近岸岗,等渡务的人拿符样去相认。沈砚让归舟去,自己留下追问被扣信使能否放行。
归舟不肯立即动,说还没等到北路回话。沈砚看着他:“等在这里,天明那边也会堵人。你已经把门开了。”
不是他的手抬的闩,却没有哪一字说错。
他沿城内军路向西走,路口已有段兵。街边几家人听见动静,开门探看,随即又关上;也有人抱包裹出来问是否现在就可去渡头。归舟告诉他们到临江仙问次序,不要全挤在门边,心里却想着,那份接伤者的名单如今还放在店里的桌上。
到西津,汪的兵与原守岸人正核交接。归舟拿符样验过,请按议条保留上船通道,家口行李不得任意取走。汪答会约束当队,让他先把船主带来认巡查口令,不许船未验就开。
归舟照做。赵师傅摸黑又查一遍船内铺板,叫人将湿席换干;潘全问第一班有多少卧者,若添了一副架,旁边便须少坐几人。所有人仍在为能装下的那一点地方争,归舟站在其中,竟因这些熟悉的争执短暂地喘过一口气。
秋娘在临江仙点候船的家口,看见他回来,立即问外军的回话。
归舟说已经派人去报。
“几时能到?”
“东边走不通,改走北边。还没有回报。”
她紧紧看着他,问为什么东边走不通。他说兵岗变了,消息还须再核,没有把门内那张被压住的接应令告诉她。秋娘追问蒋副守是否仍在接车,他只答正在催。她不再等这句空话,叫店里一个认路的搬夫去东门问,回来之前,不许撤给伤者留的卧位。
他答了一声。
黎明前,最先一班的人已在院里坐齐,抱小孩的母亲用手掌搓孩子冰凉的脚。归舟拿到可行船的回令,走到院门,嘴唇干得张开都疼。
他告诉众人,等天光看得清水面,按名领到船边。
院里响起收包裹的声音。有人哭了,有人急着叫醒同伴,一个老人撑着凳子站了几次,终于被旁边的人扶起。归舟看着这些确实能走的人,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号声,来自东面,却分不清是哪一军的号。
他让开门口,先送这一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