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临江仙
门匾翻过来,背面全是灰。
归舟接住下沿,叫梯上的伙计别松手。两人把它平放到墙根,拭过正面,才露出临江仙三个旧字。店里久不煮酒,灶上积着碎瓦,桌凳却还有几张能用,搬开便是可铺席的地方。
第一百零七日早,沈砚借下西津近城的一间旧店,先作候迁家口的问讯处。店主早已随家人投亲,留一个管房的亲戚在邻铺,这回同意借用五日,取钥时写明损坏照实记、不得拆梁烧柴,所用柴米另筹。店不是开了门便连锅里也有饭。
归舟随管房人逐间看。前堂能问话,后屋地势稍高,可暂安卧伤者,半塌的后棚用绳隔了,不许抱孩子的人图近钻进去。来人先认去处,何时能走,仍未宣布。
一个老妇问是不是到了这里就有船,归舟把刚搬出的凳子给她坐,说今日先记,不许她在岸边吹风等一个尚未定的时辰。她坐下,反问若不来记,定了是不是便没自己。
归舟只能请她留下原住处,真有班次,叫人去告。旁边很快有人说自己也留,几个地址挤到桌边,店里的灰还没扫尽,笔已经停不下来。
沈砚把他叫到后屋时,他手上仍沾着灰。
“南边那条路,你究竟问的谁?”
归舟心里一沉。罗家的收粮人清早来过,捎说今午可再见,对方肯带负责近岸放行的人来。消息到得太急,归舟还没想好如何把沈砚拉进这件事,沈砚却先问了。
他把门掩上,从第一次见面说起。
说到东门,沈砚起身,走到窗前看外面是否有人。说到裴军不保,他转过身,一把按住归舟肩膀,将他推到墙边。
“昨日将军出城,你就知道?”
归舟点头。
“你在那里抄接应令,也知道?”
归舟没再点头,答知道。肩胛骨硌着墙上一处砖棱,他没有躲。沈砚松开时手有些抖,归舟这才看清他昨夜也没睡,衣领内还夹着未抖掉的糠。
“你先想好了让谁死,才来同我议谁活?”沈砚问。
归舟说没有,又听见自己这句太轻。他确实没有列一份让谁死的名单,可知道人会往哪条路退,知道门开后谁可以截那条路。他低头说自己还想给裴送讯,叫他北退。
“将军会丢下伤者?”
“我不能替他答。”
“你如今做的不就是替他答?”
门外有人叫缺两条凳子,声音隔着木板传来。沈砚没应,过了一阵,问对方肯写到哪一步,谁来放行。
归舟抬头。他知道这不是宽恕,是沈砚也听见了前堂那些地址。他把今午再见的安排说清,连尚未核真的封书也说了,没有再把别人没给的东西添成已得。
沈砚先去找蒋肃。归舟留在前堂继续记人,直到近午,两人才在渡务房后门等他。蒋肃说可以派熟路的老船工同去,但自己不能在敌人船上交门,归舟所核的一切,晚上带到东门值所后间再说。
“你们先前没有应?”蒋肃问。
“没有。”
“那今日也不要替我应。”
午后,归舟与沈砚带一名老船工,乘小舟去内汊约处。同行与出入由沈砚开了当次查船差,明面上仍写核近岸通行,归舟看见那几字,没有纠正。纸上少写的一层,已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知情。
灰衣使者带来一名佩刀军官,自报姓汪,奉段绍令接管议定后的西津兵岗。沈砚要看任命与议条,两件分开验,问了几处军号、驻泊和昨日换岗的情形,汪都答了,仍不能仅凭这些证明明日不会换一个人。
沈砚将这句当面说出来。汪答若议成,会由自己的兵到场,以同一份令交接;开渡前可验当值,不是今日认了脸,明日便认一面随便来的旗。
老船工不懂印,认得水。他指出小图上一处滩在这个水位重船不宜贴近,汪起先说那里有兵看着,听明是会搁底,才叫随从把允许通过的一段改向外侧。他们随小舟看了近岸两处岗,归舟留在船上,见汪给出的短令由岸卒送上去,稍后封锁小路的拒马移开一边,一名去认岸的船工得以走回。
这证明汪眼下能使那两处听令,证明不了四日里每个兵都肯听。归舟将两件事分清记在心里,却仍为终于看见木障移开而松了一口气。
议条上写西津自开门次晨起放船四日,拟为第一百零九日至第一百一十二日,天光可行时分班;在籍居民留城不掳掠,守兵依约交械免杀,携家用衣被与路食者不得私夺。没有将外出裴部列入交械守兵。
沈砚问能否添上外军依信回城也免杀。灰衣人摇头,说这件事前日已答过,今日仍不添。汪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归舟又听了一遍,不能再把没有写当作只是漏写。
到暮色前,他们携用印议条与放行军令的副件回城。沈砚请蒋肃核旧日收到的段军招降封书,书式、印文与使者所带相合,又将今日亲见汪调动两岗的经过说清。这些能支持使者确在替段军办事;开门以后的守约,仍要靠他们已经剩不多的力量去争。
东门值所后间点着一盏罩灯,外头换值的人走过,甲片响一下,屋里便静一下。蒋肃读议条时没有坐,读到交城守兵免杀,问若有一队不肯交,如何处置。
沈砚说对方要求开门时由门内自行约束,不给他保留一队持械等在驿站的条件。
蒋肃将纸放下:“邢校尉不会答应。”
昨日那一百八十人的名字还放在侧案。归舟看见最上面一页,想起秋娘站在旁边听接应时,神情曾经松过一点。
“不答应,就只能报将军。”沈砚道。
“报到外头,再候他回令,城里还有多少饭?”
沈砚说照旧数只够到明日前后,今日另买、匀出的少量只能续眼前几顿,私粮仍有,却不能把人家的米缸都当作可长期支取的仓。蒋肃苦笑,说城门军的饷已欠,昨日又有人问家中先领还是营里先领,他仍让他们站上墙,说回来有人管。
“我家两个小的,也在城里。”他说。
归舟以前没听他提过孩子。那句话很平,听不出是求情还是在对自己解释。蒋肃指着免杀与不掳掠的几行,问这几条若不是全假,是否就该让城中人陪外头再赌一次。
归舟没有答他该,却把近岸验过的情形又说了一遍。说完,他听见自己的话正一点点把这张纸扶稳,原本写在后面的不保裴军却像被灯影挡住了。
他主动将那一段指给蒋肃。
“开门,他们能从里面去柳堤。不是只收这座城。”
“我认得路。”蒋肃道。
三个人都没再装作不知道。
蒋肃最后说,明夜若办,只能先将邢校尉调来值所,不能让两边军士先在门洞互杀。沈砚问他是要拘人么,蒋肃没有回答,手却将接应名册合了起来。他说还要与自己信得过的当值军士谈,钥匙在谁手里、哪一更交班,都不是归舟写一张纸便能替他安排的。
归舟原以为话到这一步会轻松,胸口却越来越紧。他们还未开门,已经在议如何拦住一个照裴的命令办事的人。
沈砚要他立即写警讯给裴。归舟取纸,写出门议二字,又停下:若此刻送去,裴可能回令禁止,甚至派人先夺蒋的钥,眼前谈妥的放船也就终止。他说再等明日把船数与当值核定,消息须可靠,不能先让外头误退。
沈砚望着他。归舟知道自己提出的等,并不是怕裴误解。他怕裴理解以后不肯。
蒋肃说最晚开门前必须送,两条路先问清,不能把北坡一句话当作全军已退。归舟应了,收起写坏的纸。他暂时得到了多等一日的允,却没有得到一日以外的任何安全。
回西津时,候迁的船主还在等。
沈砚向他们说已得四日放行的条件,由自己与蒋肃继续接洽,愿出船的再核班。眼前凑得十条适合载人的渡船,都是逐条另问的,有熟面孔,也有首次接这趟的人;不把何七已返的那一条算进来。装多少须按此时水势与行李验,粗按每船四十人、每日两趟,顶多八百,回程逆水、暮色早至,第二趟未必仍能装足。
赵师傅听完就说不能把八百先贴在门上。归舟将总数划到纸边,说只用来估排,不当每日已能运完。卧伤者占处大,需有人照料,同样不能按坐人四十去填。
南岸拟靠的两处泊点,由船户亲属与雇来的搬夫先接,送到亲友家的另列;没处可去的,要看能够借住的棚屋与路食,不能把登岸写成已经安家。段军的近岸放行只到约定水段,后路并非全部归他们管。
秋娘赶来时,正听见有船主要把候工的饭钱先领一半。她帮沈砚核过专留迁运的钱,只先付已到者的工食,余下船钱记明,不用将军或她的名号叫船主白等。
她问归舟,四日是谁许的。
归舟说是段军那边的放行人,沈砚与蒋肃都看过用印的条件,也验过近岸兵岗。秋娘脸色变了,问裴知不知道。
“将军那边我来送讯。”他说。
“还有他要接的伤者。别只写渡口能走。”
归舟点头,没告诉她自己刚才把警讯收回,也没告诉她四日是拿东门和接应路换的。他让她听见的,是三个人在谈渡上不拦船、可以向外军传报;没有说的,是对方明确不肯给她丈夫的保护。
秋娘将一份伤者候船次序交给他,叫留着接从柳堤来的车。归舟接过,纸角擦着指腹,竟不敢马上放进那份议条旁边。
夜深,临江仙前堂铺了席,先让无处避风的几户歇下。一个孩子伸手要摸重新靠在墙边的匾,被母亲轻打手背,问这是别人家的东西,能随意碰么。孩子缩回手,枕着包裹睡了。
归舟借灯再核次日的船,桌上两份纸,一份写东门交接,一份写柳堤伤车到后上哪条船。他知道这两份不能照原样同时办成,仍将秋娘交来的那份展平,压在不会被水壶溅湿的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