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 乱城 · 第 1—4 年
谢秋娘
秋娘把第三块饼拿出来,裴又放了回去。
“两块便够。”
“不是一顿的。”
“他们也是两块。”
他将包口叠好,放在腰带旁。秋娘手中余下一块,还带着灶火的暖。她知道添给丈夫的这一块从哪里省来,也知道他带着出去,旁人看见会怎样,仍忍不住想,别人家的妻子若能添,未必不添。
第一百零六日,天还没亮。裴要出城的衣甲摆在长凳上,她前几日改过的袖口露在甲下,宽了一指,再不会磨原来那块红皮。
她把饼掰开,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裴看了看,终于接过去。
屋里只听见咀嚼声。饼凉得快,咽下时有一点硌,秋娘去取水,走到盆边才发现那是他方才洗过手的水,又折回来拿壶。她没见过自己这样心不在焉,裴也没有笑她。
他问昨日交代的军属住处还差多少,她答近东墙的一批今日移到城西,已有院的先住,找不到院的暂借商栈空处;不能都堵在西门,抬伤的车须留路。
“何七那班走了?”
“三日前晨间走的。三家八个人,验过才开。船尚未回,到了没有还不知道。”
裴点头,让她记着别将那条船仍算在可调的数里。她说知道,听见自己答得很稳,几乎像任一日议船务。
待他说到倘若午后有伤者先送回,别等齐一批才开药,秋娘放下水壶,问他为什么一定自己去。
“要把几处的人一并带动。另派一队,石梁那边未必肯跟着押出来。”
“他们信你,所以你就非去不可?”
裴沉默片刻,说城里也有人信他。问粮还够几日的人越来越多,今日若仍让他们看着锅底等,他拿不出新的话。
秋娘坐下,手掌压住衣角。她不是要听一段守城的道理,她想要一个可以把他留下的缺口;可他若真留下,那些人的饭也不会因为她松了一口气便多起来。
“援军没有准日。”她说。
“我知道。”
“你不能当贺承岳总会带人赶上。”
“不当。”
裴把图摊在凳上。昨日续探来的消息仍见粮船,也见了换防的空当;靠城的一支段军须防东门出击,尚不能把所有人压到泊地。他要乘这个空当从石梁下探,接应当地尚未撤尽的兵与伤者,再争粮。若粮已移空,不能照原数再拼;若岸路失守,先护人退。
秋娘问退到哪里。
他指柳堤,说伤者与车辆回城的路仍在这里,城内留队接。北坡另外派人再探,可供轻装离开,不是同一支车队换个方向便能走。
“若柳堤也守不住,你还等他们全到么?”
裴低头看图,没有给她一个能令她安心的回答。他说要看那时的人在哪里,总不能先在此刻把抬不动的都说成可以留下。
秋娘望着那根指在北坡的手指,很想将它扳过去,替他在图上画一条干净利落的线。她忍住了,却仍说:“你活着回来,也可以再救人。”
“我若先拿这句话走了,有些人便没有下一回。”
他说完,自己也将手收回。那句话太硬,放在尚未亮起的屋里,像把她所有的牵挂都斥成了不懂事。他伸手来握她,她没有立即应,过了一会儿,才把掌心翻过来。
“我没叫你把他们丢掉。”她说。
“我知道。”
他这回说得很低。
天亮后,秋娘到军署听接伤和迁属的安排。前院正在点兵,数报到一千六百,裴带出;城内留下约八百,门、墙、仓与西津都要有人,其中预备接应一百八十,由邢校尉领,在东门内候令,受蒋肃节制。秋娘站在侧间,看见邢校尉将那一行人数念了一遍,说若这里又抽人,便只剩纸上有一百八十。
裴让各处不得擅借。
归舟在旁抄送渡务房的部分,写到伤者进城后车从哪条巷往西转,抬头向她核。她走近,将昨日已挪开的两个摊位指给他,叫再看今日有没有人摆回去。
裴随后讲回撤讯号:军中遣两名带本次凭记的信使分前后报,报明伤车何时到柳堤;门内与城外各留验样,当日近问的口令另交值哨,不能只认脸。接应队得到回撤令便沿已核路出,不为搬粮另拆;若过了约定回报时辰仍无讯,先遣小哨问柳堤,预备队守原位待查,不得把无人来报当作外军不用接了。
柳堤沿用两灯与近处问答,日间验地物和凭记,夜间全队停稳再近验。出征队伍分留一小股守柳堤两端,灯由当班人照看,不从城内一百八十人中暗添一遍。
邢校尉问临急改路如何办,裴说有新军令便按新令,先验清;没有令,城内只因另处喊急,不能抽空接应。他转向蒋肃:“人未接完,这道门就还是给他们回来的。”
蒋肃应了。
秋娘本来一直在看送伤者的那条线,听到这句,抬起头。门外号声已响,蒋肃将副本折好,归舟低着头,笔尖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裴还没走,院门边来了一个妇人,抱着卷衣找报丧的人。前几日护粮时死去的搬夫是她丈夫,营里昨日已遣人告知,遗体由同乡帮着领去暂殓;她今日来问那趟脚钱还能不能领。经手的人要她待军队出完再进,她便立在墙根,抱衣的手越来越低。
秋娘过去问明,叫管脚钱的人先认她的凭,不将死亡一项混同为未做完差。钱若暂缺,欠多少说清。她没有将自己的钱袋取出塞给妇人,也没有告诉她丈夫死得值得。
那人问裴将军是不是又要去接粮。
秋娘答是。
“这回谁去抬车?”
她一时没答。妇人也不等答,只低头把衣卷向怀里挪了挪,像怕有人顺手将它也拿去用了。
出发前,裴在门廊找到秋娘,问是不是又有事没定。她说已经留人办,他便不再追问,看了看她衣领,伸手替她将歪到里面的一角翻出来。
这个动作他做过许多次。她曾嫌他在旁人面前这样,今日却站着没动,连呼吸也轻了。
“别总吃凉的。”他说。
秋娘想说你也是,又觉得这句话太像一句用惯了、谁都可说的嘱咐。她抬手碰他袖口,问那里还紧不紧。他将腕子转给她看,说正好。
他们昨日未说完的一贯担保、北坡上不能走的人,都还在。她没有为了分别便说如今全懂了,他也没有再要她点头同心。直到院中催第三声,她才松开袖子。
裴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叫她全名。
“谢秋娘。”
她抬眼。
他似乎还有话,最后只说:“我回了门,就遣人来告诉你。”
她应了一声,站在原处,等甲叶相碰的声音远了,才跟到能看见队尾的地方。森在队中,青布鞋早已磨旧,枪带换过一截。看见她,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脱队来讲什么,苗六在旁边帮他把翘起的行李角按下去。
归舟站在门边送令,眼睛跟着弟弟走。秋娘原想问他要不要带句话,见他嘴唇紧闭,便没有问。
队伍过去以后,东门仍开了片刻,收进最后几个从外营迁来的家口。秋娘跟着他们穿过城,把人分到已经核过的院子。有人舍不得离东边,说丈夫回来找不到;她指着留给门军的住处单,一户户复述,不许一句都在西边便打发。
近晚,归舟来帮着挪一副卧架,说西津还在找能放行的船路,沈砚那里明日可再议。秋娘问与接伤的船是否同一批,他答要分开核,不会先把一条船填两回。
“若能出去,先送肯走、到了有人接的。”她说,“留着等丈夫的,也不能赶上船。”
归舟答应,又问若裴迟归,她是否仍留。秋娘抬头看他,觉得这个问题前几日已经答过,便说:“先把他要送回来的人接着。”
他低下头,把卧架移到墙内不挡路的地方。
灯点起来时,院里一个孩子问今晚是不是在这里睡。母亲答是,孩子又问爹知道么。秋娘拿着住处单,走过去,将东门值所的位置讲给母亲听,说明明晨还会送一次新名单。孩子听不明白,只伸手去摸母亲膝上的衣包。
那里面也有一件给未归的人留着的衣裳。秋娘看了一会儿,替他们将门口灌风的席角压住,才往下一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