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门外来客
罗掌柜约他看的是粮。
归舟记得很清楚,午后在渡务房门外,掌柜说有一批货的旧经手人到了内汊,或许能问出近日被扣的船在哪里。沈砚叫他去核,说认准人、泊处与日期,有货再议接运,不准凭一句能买便先支钱。
那时他没有理由不去。
第一百零五日,东、北两路已接连见段军扎营,南边近岸也添了兵,西津还留着受城防照看的水面。城门开闭有了更严的时限,归舟持当次准往内汊核货、初更前回的差令,从西门出去,沿靠城一侧的小路绕到南边。
天色暗下来时,芦秆在水边一根根显出黑影。
他先看见罗家的伙计,再见到掌柜。小船系在旧石阶下,没有粮袋,也不见卸货用的板。船篷开着,里面坐一个穿灰衣的人,脚边放一只窄匣,手很干净。
归舟站在阶上,没有立即下去。
“货呢?”
掌柜说有些话先听。归舟转身要走,那人从篷内道:“陆归舟,找船救家口的事,你总要听。”
名字被一个未见过的人叫出,归舟背上一紧。他回头看罗掌柜,对方脸绷着,方才在渡务房说有粮路时的从容全没了。
“你带来的什么人?”
“是段军那边来谈事的。”
掌柜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压住。他在下游收粮的上家被扣过货,这人经那一头找上来,知道罗家向江州卖粮,也知道归舟常替渡务房联络船户。掌柜说自己没有替谁应下,只因店里的家人还在城中,想听对方肯放什么。
归舟只觉得那句没有应下可笑。他也尚未应下,脚却已停在这里。
灰衣人从篷中起身,手空着,报自己奉段绍之命来议江州的出路。归舟问凭什么相信,他开了窄匣,取出一封有封识的书,放到船头木板上,没递给他。
暮色中,印色发暗。归舟不识段军文书真伪,只看出对方有意让他看,又不让他立即拿走。他向后退半步,说这种事应找裴将军。
“裴将军若肯开城,我们自然去见。”那人道,“他若只想从石梁取粮,再与上游的人会合,便不是一路话。”
归舟没有回答。出城还未成行,意图却已传到敌人耳里,或是对方顺着这些日子的探路猜出。他想知道哪里漏了,又怕自己追问便替它坐实。
罗掌柜说天气冷,先下去坐。他没有动,仍立在石阶上,要那人就在这里讲。
使者抬头看了看城南的暗影。
“东门开,城内军路交出来。门楼、驿站、仓库,由我们的人接管。西津给四日出船,籍中百姓留城的不掳掠,守兵交械免杀。愿走的,从渡头按排好的船班走。”
归舟一瞬间只听见四日。
那不是明日再候一封信,也不是先填一个船数。这些日子他问到的家口、抬不动的伤者、抱着被找不到去处的妇人,像同时挤到眼前,有了一个能让他们迈出去的时辰。
接着他才听清东门。
“开西津,为何要东门?”
“你不知?”使者反问。
归舟当然知道。东门连着柳堤,柳堤通石梁,城内预备队与外军回撤都要过那里。只交一个渡头,对方仍被门楼和城内军队挡住;拿到东门,进城的人便能沿军路去驿站、去另一边,也能从门内向柳堤压。
使者说若只图屠城,何必来议。归舟没有顺着应,反问既然有本事攻,为什么肯给四日。
那人笑了一下:“攻要死人,等要吃粮。你们没有多的,我们也不愿一直把人耗在这里。”
这句比先前说保城更让归舟相信一些。他没有因此相信其余每一句,却觉得对方至少有一个此刻愿谈的缘故。
罗掌柜在旁边问留下的铺面可保,使者答照议定的名册查,不许私掠。掌柜立刻追问上次被扣的货,对方说另议,不能把全城之约同每一家旧货混在一处。
掌柜的脸沉下去。归舟看见了,知道连带人来的商户也没有随口要什么便得什么。他自己更没有。
“外头的军队呢?”归舟问。
“哪一支?”
“裴将军若带兵在外头,回柳堤,进东门。也照交械免杀?”
使者将放在板上的书收回匣中。
“我说的是交城的守兵。裴部若出城与我军相争,不在这一条里。”
“若他们愿退?”
“往哪里退,由他。我们追不追,由军中。陆先生,这个我不能替你添。”
水在阶下拍了一下。归舟听得异常清楚,像方才其余的话都隔着篷,只有这句话直接到了耳边。
不保裴军。
他想起三日前秋娘坐在灯边听地图的样子——那是他后来去送船数时从门外看见的。她向裴问伤者怎样抬,不是因为愿将他留在外头,也不是已经愿意上归舟替她找好的船。
他又想到森。弟弟如今仍在东门附近的队里,若裴出兵,多半会随去;接应若失,北坡那条不能走车的窄路,能让多少人过去?
“你们会从门里夹击他。”归舟说。
使者没有否认:“门既交出,自然由我军用。你不能给了路,又要管我们走向哪里。”
归舟转脸望向城。他这时若回去,把人、地方和刚才的话一并报上,至少裴会知道有人正找开门的人。他可以说自己起初是来核粮,到了这里才知不是,罗掌柜也能作证。那条路仍在他脚后,并没有人拔刀拦他。
可回报以后,这个人或许再也不会见他,四日出船也就只剩一句被拒过的话。
他在脑里计算:若先告诉裴北撤,或等见段军真肯保城时再送急讯,让他带能走的人翻北坡,东门就算不再接,他仍可能活。裴在城里时当然能说不,他若正在外头,知道路已改变,也许便只能改走。
想到这里,归舟指尖发冷。
北坡走不了那些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急着去想,可以先抬人,能走的先走。使者没有替他出主意,连一句附和也没有。
使者没有催。他站在篷下,等得很耐心,似乎让归舟自己想完,比多说十句话有用。
过了许久,归舟问:“凭什么开了门,你们真让船走?”
话一出口,罗掌柜便抬头。
归舟知道自己已从谁准你来,问到了事情怎样能成。他补了一句自己没有开门的权,对方说所以先谈,不叫他一个人答应全城。东门的人、渡务房的人总得有能作决定的;归舟若真要核,可再见一次,看用印的条件与负责西津放行的人,也可派熟水路者先辨近岸哪些兵岗听谁的号令。
“只看纸不够。”归舟道。
“那就不只看纸。”
这一句近乎顺从,令他比受威吓时更难立即离开。他想起这些日子每办成一件事,都得先让人肯再坐一回,再核一处实物;眼前竟也有相似的门槛,使他差点忘了核的已不是一批米,而是要让敌兵进入自己守着的城。
他没有说允交门,只问再见如何传话。
使者让仍经罗家原先的收粮人递讯,地方与时辰再定,不在今夜写死一条可能被巡兵截住的路。要核身份,可以先给一段封书带回,但是否拿到裴面前,由归舟自己断。
归舟没有收。
他怕那封书藏在身上被搜出,也怕自己拿到以后便再不能说只是听见。他把空手从衣内抽出,答若再见,要先看明确列项的条件,不听笼统一句不杀不抢。
使者应下,仍未替裴军增添半个字。
归舟沿石阶往上走。罗掌柜跟来,压着嗓子问他会不会报军署。他望着掌柜,原想说你如今知道怕了,最后却只说先别让伙计四处传,他还要核。
掌柜长出一口气。归舟听见这口气,心中一阵厌恶,却不知道该厌恶谁更多。
回西门时尚未到初更。守兵照差令查他出入时辰,问核得多少粮,他答没见到货,只问着一条还待核的路。句句都不全是假,缺下的却恰是最该说的。
值门的人将他放进城。归舟走过灯下,腰间那份联络凭轻碰衣带,他忽然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些日子替人办事积下的信任,自己今夜不会这么容易被送到那条船边,也不会这么平常地走回来。
渡务房还亮着灯。
沈砚问结果,他说罗家的消息没有实货可交,暂不支钱,另有一处可再核。沈砚皱眉,叫他不要总把或许能买送来充数,回头有实讯再说。归舟应了,没有告诉他那条路需要交出什么。
秋娘在外间核新找的船,见他来,将手中的纸按住,问南边是否还有粮船能接。
归舟望着她袖口。那里有一点灯油,像是刚移过灯盏;她眼下发青,发边一缕松了,还未顾得理。他很想说不必这样熬,自己已经听见一种能让她留下又不被杀的办法。
“还没有见粮。”他说。
秋娘的肩微微落下,仍点头,说知道了,明日再照已到的数排。她转身去取另一页纸,归舟却叫住她。
“还有办法。”
她回头,问什么办法。
他看着她,知道只要说到东门,就必须连裴军也一起说。那几句话在心里挤着,他最终只答有一条船路,还未核实。
秋娘没有笑,也没有向他道谢。她说那就先核,未定的不要排进人单,随后低头,将一个尚未找到卧位的伤者名字挪到纸边。
秋娘把灯向他这一边推了少许。
归舟展开船单,在背面写今日所访。他先写罗家引见,停住,将那四个字划去,另起一行:未见现粮,候复。墨还湿着,他把纸折了起来。
城门方向传来换更声。秋娘仍在灯下核那几个伤者的位置,等着他明日带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