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未到的援兵
船靠岸时,没有人先问货。
秋娘正与何七算返程的日子,听见渡头忽然乱起来,转身看见一个穿军衣的人扶着篷架站起。他一只鞋的鞋带断了,用细麻绳缠住,跳下船时没站稳,旁边的人赶紧架住,问贺将军的兵到了哪里。
那人抬手,说先带他去军署。
何七把自己的纸折起:“又等?”
秋娘请他留一阵,不知自己这句话还能留住什么。第一百零二日,粮仓的十日已经过去三日,船户也有各自数着的日子。军中盼他们候着运粮、接人,候用的工食却凑不齐,何七这条船这回另接的只是短差,今日已经到期。
报信的军士随渡务房的人走后,船头有人说援军既派人来,必是快到了,何必急着收篷。也有人望着空船舱,问若真快到,怎么连一点随行的粮都没有。
秋娘叫人照原约把何七当日该结的一份核给,没有先用尚未读过的信让他再候。
近午,裴署派人请她去。
归舟也在廊下,手中拿着刚送来的船数。他看见她,先让开门口,没像以往那样问沿途哪家肯出。屋内的军士正在复说归程,裴听着,没有催。
来人是承岳带走的六名军士之一。承岳于第九十五日寻到援军驻处,次日见其主事者,得知援军所依的北面粮路受袭,已决意转去救自己的粮道与后营,不按原先商议的路线来江州。信写在第九十六日,来人次晨离营,亲见一部分车队已经朝北路转;他到驿口后于第九十八日搭上今日这条商船,途中一处候风、一处因岸上有兵换泊,直到此刻才抵。
“贺将军留下了?”秋娘问。
“留下五个人同他。他还要再见那边的人,说不能全撤,至少分一支。”
裴问是否得允,来人摇头。他离开时没有,之后怎样不知道。承岳让他先将这封信送回,不准因怕江州失望便等一句未必会有的好话。
屋里有人说不妨再等下一封。
裴把信从头看了一遍,放到案上,叫报信的人先去吃饭、看脚伤,歇过再画途中改走的路。军士行礼出去,腿跛得厉害,却不是森那样年轻的脸,秋娘竟因此偷偷松了一点,随即觉得这点轻松很难看。
她问裴,援军改道是否仍可能再来。
“可能。”
“哪一日?”
他没有答,只将桌上另一张泊地图拉近。秋娘看见几处探来的兵岗、船位,知道出城争粮不再只是用来催人的一句话。
她说渡头要核候船,有几家今日必须决定走留。裴问可否再留三日,她答先问实际的粮与船工,不敢一并应。那天为一贯担保争过以后,她对这一句格外谨慎,怕他又觉得她先替外人把路堵住。
裴揉了一下眉心:“你去问。能留几条,报实数。”
归舟送她到廊外,说也可以先不把改道告诉船户,等看承岳有没有新讯。话说完,他自己又停住,似乎知道她会问什么。
“留他们,是拿哪一日的消息留?”秋娘道。
他望向院门,低声说信确是六日前写的,后来或许变了。秋娘答所以要把日期和未得新讯一起说,不能把没听见变好当成原先仍会来。
归舟没有争,却问她是否要先送一班谢家家口上行。她说正要排,不只谢家,有肯迁、也有愿接的人,先核一班。他立即道自己可以去看船,急得像那班船今夜便能把一切妥善带走。
秋娘谢了他,仍说要先看谁能上、到了何处能落。
午后,何七把船上的干粮端到岸边给她看。
一只木盆,底下有米,上头压几块干饼。他说这些供船工返去,再遇一日坏风便紧,若再照空候的日子吃下去,回程靠什么。军署今日给的一份是结前差,不能同一份又算作未来三日已付。
旁边有人劝援兵或许已走新路来,何七让那人拿自己的米来候。对方不再说了。
秋娘当着几家船主把承岳信的日期、改道所因和他仍留着争取说清。赵师傅问还有没有旁人的新信,她说尚无。潘全把手中的绳慢慢盘好,说信不是今日写的,大家刚才喊快到了倒像亲眼见过一样。
没有人笑。
有人愿再候两日,前提是工食先付;有人要走原定商差;何七仍要返,不肯把整船人押在下一封信上。秋娘试着问可否多载几名同路家口,他答需验空位,不能临走将客人挤进船工睡处。
她跟他下船看。篷尾堆了返货,不重却占地方,空出的几块船板只能坐人。病得须卧的不能放这里,老人上下也要人扶。她划掉原想问的两户,转问三户能坐船、已与上游亲人捎通话的人家,合八人,何七验过行李与吃水才肯接。
这班乘钱由各家照商定的数付,最穷的一户缺的一部分,由此前专给迁属的款中核准补,不记在秋娘那尚未到账的收益上。返程本来的船工粮留下,八人的路食各带,到了亲人处也不再由船主包养。
消息传开,又有人抱被来问。
一个妇人说自己没有上游亲戚,也可以先到那里再说。秋娘蹲下问她想在何处下船,对方说只要离江州远些。她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差点也想说先走总比留下好,却记起冬天水边的空屋未必住得进人。
她解释这班没有替她找着落处,船也已经满了,叫她将住处留下,下一轮若能核到接应再通知。妇人抱紧被子,说她们总有下一轮,自己却不知有没有下一顿。
秋娘没有去摸她的肩。她问今夜在哪里、有无米,请人带她去正在发救急粮的院里核问;这只能应一顿,不能假装已经给了一条离城的路。
叶家的侄子也来渡头,问往苇弯的人何时还能再去。
巡舟这些日子只在能守住的主河段走,旧浅湾已不能照原法靠近,仍没有叶成的确讯。秋娘把归舟新送来的回话递给他,说若有返岸的人,继续带到渡务房问。他没有接纸,问逃回那四个人可还在,她答其中两人仍在近栈做零工,另两人的住处须去核。
“我去问他们。”他说。
那张纸留在秋娘手里。她忽然觉得许多事都像这样:人站过一次,留下一个名字,此后谁稍一忙,那个名字便得自己再走来敲门。她将纸交给渡务值人,请交班时仍留寻讯,不要因多数粮船已归便收掉。
何七那班定次晨开。八个人当晚先来认船,有孩子摸着船边的旧漆,问第二日睡醒是不是就到。船主说还要走水,风慢便慢,孩子想了想,又问路上能不能吃自己的饼。
秋娘听见这句,转身让家人先把孩子的包裹挪到能拿的位置。
归舟帮着核完人,最后问她:“你自己的东西呢?”
她没明白。
“哪怕先带一点去。到时不必再找。”
他说得很轻,像不是催她走,只是在替她多备一种方便。秋娘看见他一直不看裴署所在的那条路,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便答自己的东西仍在家里,她也留着。
“将军若出城——”
“他出城,我在这里接家口、接伤者。”
归舟问若接不回来怎么办。秋娘手里一截绳结忽然拉得很紧。她也想过,夜里裴睡着,她看着他放在枕边的手,想过再叫他一次;这些话却不愿在渡头被另一个人问得像已经可以替她排好去处。
“若他有北退的路,我会劝他留着。该备的船,我也备。”她说,“可你别把我先填进这一班。”
归舟脸色变了,点头,把人单折好。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孩子压在篷绳下的小包取出,放到秋娘方才指定的位置,动作很仔细。
入夜,她回家,裴正在吃一碗热得太久的饭,米粒黏成块。她告诉他何七会走、愿继续候的有几条、须另付多少,未到的款仍未到。他听完,让明晨照实给沈砚,不必为了凑够原想的数把走船记成候船。
她坐在对面,问能否不把北坡当作最后才想的路。
裴抬头,半晌说:“能走的人可以走。抬着的人呢?”
秋娘望着他碗边搭着的手。她知道自己若再说先顾自己,他不会听,却也不能只说一句都带上便使山路变宽。她从桌上取过灯,挪近他的泊地图,让他把伤者与车辆能退的地方再讲一遍。
窗外风擦过瓦沿。他们讲到很晚,讲过的路仍是那几条,承岳的新信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