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粮够几日
归舟把十八写下时,仓吏说不止。
他指着旁边那一列,都是新合进来的商粮,袋子平码着,木架补了撑,远看比公粮还齐整。若一道算,能撑得更久。
“这些卖给军里了么?”归舟问。
“还在城里。”
“我问的是已经能发的。”
仓吏把手放下,不再替他往后添。
第九十九日,裴命重新核全城可用粮。东边田埂上的火三夜没灭,北路又有车被拦下,近郊来卖菜的人越来越少。前日传的那场大捷仍有人讲,军署桌上收到的却是一处处不能照旧走的路。
归舟被叫来核渡运出入,和粮吏一同看账。他不懂所有仓务,只能从自己经手的船次查起。账上写到石梁某批,他便问这是已到、待装,还是尚在路上;别人说船主答应了,他仍要见收交。
那张十八日的估单是几处数汇起来的。有最近入仓的,也有上一轮留下未扣的发出数,外加已经付订钱、原盼近日送来的货。每一项都有来由,合到最后,十八便像一个已经握在手里的日子。
归舟起初也盼它是真的。
他跟着搬夫走进仓内,踩上木板。底下一袋破了,露出的谷粒颜色发暗,扒开上层,才闻到一股闷味。仓吏说不是这里新漏的,是从旧栈搬来便如此,尚在拣晒,能救多少还不知。
“那就不能先算全好。”
仓吏脸一沉:“你写没了倒容易。人家拣出半袋来,你又算谁的?”
归舟蹲下,指着旁边放好的空筐,说拣好后验入。他知道这句话会给对方添一遍手脚,也知道自己蹲在这里闻过霉气以后,不能再为省那一遍把整袋填回去。
两人查到近午,始终没有查出一个可以立刻抓来抵数的贼。短下来的日子分散在许多地方:数天前发往各灶的粮还压在旧底里,渡外未抵的一批仍留在预计中,霉损和碾出率又比原先算得差。粮吏一项项改,笔尖越写越慢。
第八十九日罗家新卖的那一小批,次日已验入,归舟找到收条,按实留在公粮里;货价未付清,不妨碍粮已属于军中。旁边只为合仓而搬入的罗家私货则仍另算。同一个商户的袋子放在相近地方,不能因此把买过的漏掉、未买的添上。
仓外有人敲门催午后零卖提领。仓吏出去应,归舟坐到门槛边,伸腿时膝盖僵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一直弯着腰。
邱嫂排在外头,认出他,问今日是不是要封仓。
他说核粮,不是封仓。她又问街上讲够半月多,是真的么。归舟看着手中纸,没敢把刚划掉的十八拿给她当安心话,只说还没核完。
“核完了能告诉我们么?”
他答须报军署。邱嫂垂眼看自己的袋,说人家敢先讲够吃,少了却总要再等一句。她没有骂他,归舟反而觉得手里的纸很重。
午后,各处复核的数带到裴署。
粮吏用筹逐项折算,不把谷、米和杂粮一斗当一斗。城内与西津、门外已收拢待入的家口合计约一万八千口,其中守军约两千四百;军士、伤病、成人和幼儿所给不同,先照已商定的缩减口粮算每日总用,再用眼前能发的粮除。近几日来去的人还须续核,这不是一张从此不会变的户数。
归舟听到一万八千,眼前浮出的不是一片人海,而是邱嫂手里的小布袋。一个袋口不过两只手撑开那么宽,乘到他没见过的许多院子,仓里那些大袋便忽然小了。
粮吏最后将筹推拢,报约十日。
裴让再算一遍。
仍是十日上下。照同样的日用折,旧单里约三日所需已经发过未扣,约四日所需尚未抵达,另约一日折在霉损及加工耗减上;全数剔出,十八便退到十。原单和改单并排,差的八日谁也不能伸手拿回来。
“从哪日起?”裴问。
“今日晨起库存。今日也在十日内。若各处没有新粮,照这个数发,到第一百零八日前后便见底。”
“再薄一些?”
粮吏看向负责灶食的人。那人说眼下已减过,伤者还要留,出门护粮的兵也不能只喝一肚水;再减能多算几日,但担不了照常做工守门的人还撑得住。
裴没有立刻应。他坐下,用指节敲了一下桌边,让把城中可售私粮另核一遍,问哪些能现买,哪些愿按明确欠价交,别拿一张笼统合仓数顶过来。
一个军校说急时可以直接征。
“人也在城里吃。”沈砚道,“拿到手,口并没有少。”
军校说可以先保守军。归舟没有接话,心里却不由自主算起两千四百与一万八千的差。若只保前一数,碗便会变厚,弟弟或许能多吃几日。念头一起,他立刻想到了还在门外问何时开仓的邱嫂,觉得自己像已偷偷把她从纸上擦掉。
裴叫先核私粮,也核这几日能离城投亲的人是否有实在去处,不能为减口数把没船没粮的人赶到敌骑前。他又问东边那批粮船的消息。
来报的斥候在门边候了一阵,进来说明:石梁往白沙埠上游的另一处泊地,还有一批后续收来的粮,数量比前回三船多。原先雇来接运的人被骑兵隔开,泊处已有段军看守,粮尚未全运走。驻军余部仍在石梁一带,能从陆上接近,但轻装几人不可能把船货一同带回。
这不是前回已经入西津的那三船。归舟请他指明泊地,问看见几条、满空如何、哪日所见,听到是昨日近岸查回,才在自己的小图上另画。
斥候不敢报精确粮数。按可见船数和常载估,若大部真有粮、抢到后运得回,或能添全城十余日;若船舱不满,或对方先挪走几条,就要少。粮吏把这项单放,没再并到十日上。
归舟望着那张另放的纸,忽然明白裴为什么一直问路。
“若守着城,等援兵……”他开口。
裴看过来:“哪一日到?”
他答不上。承岳已走七日,还没有准讯。
“门外那几队不肯硬撞,也不必硬撞。”裴道,“他们等得起我们把这十日吃完。你要我等,给我一个能等到的日子。”
归舟手心潮湿。裴没有嘲笑他的胆小,桌上的问题却比嘲笑更难抵挡。他愿意守,因为墙看得见,城门就在身后;若出兵,人会被分到许多条他不能同时看见的路上。他想要的稳妥,眼下无人肯给。
裴让继续侦泊地与粮船,不当场定下出兵时辰。他叫蒋肃预查留城兵与接应可用人数,沈砚核重粮船回航需要的水手、巡舟,归舟往来传话,先别让兵户听见一句要出城就收拾全家。
归舟接了差,走到廊下又返回,把十日估单起算的时刻问了一遍。
粮吏有些不耐,仍指给他看。他另写在自己的纸边,防着三日后别人听见十日,还以为又从那一日重数。
晚些,他随沈砚到东门核接应车。两名重伤者刚从外营抬入,其中一个为了让担架过窄处,咬着牙把伤腿收了收,包布边又红起来。搬夫说若往北坡走,这样的架抬不了几里,得另想法子。
归舟把这句话记下,抬头看门外通柳堤的路。傍晚的风很冷,路上仍有一辆空车慢慢往城里来,车轮绕过昨日留下的血色,压到了旁边较干的土。
回渡务房时,他先前写的十八还留在废纸顶端。有人在背面记了明日的用绳数,归舟没有撕,只将那两个字划去,把起算日期与十日另抄在要送的单上。
纸送走后,桌角剩下一粒从仓里带回的谷。他拈起,指甲一掐,壳便裂开,里面只有一点灰黑的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