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不追那一队
那匹马跑得很慢。
它左后腿像受了伤,每迈几步便矮一下,骑它的人伏在鞍边,肩上的皮甲歪着。森看见那人回头,露出半张沾土的脸,随后又用脚跟去踢马腹。
苗六说能追上。
森也这样想。他的枪已握了许久,掌心热得发潮。方才箭从土坎上飞下来,他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能缩在盾后,听着粮车上的袋子被扎破,米粒簌簌落在背上。如今人终于露出来,还像跑不动了,再不追便要放过去。
第九十六日,裴带一队兵出东门接四辆粮车。车自石梁一路过来,到柳堤以西被几骑缀上,车夫不敢往前,门上也不敢让他们孤零零地走完最后一段。森随队出来,领的差是护车侧,枪头须朝外,不能被一匹马牵着离开车轮。
承岳走了四日,今日发令的是裴。
方才弓手几轮射过,敌骑散开,其中一人落马,被近前的军士按住,其余退向路北那片矮树林。森只记住了眼前这一匹,眼睛随着它一高一低,脚下已跨出半步。
号声从后面响起。
前排停,盾不撤。什长将命令再喊一遍,苗六却已越过车头。森伸手扯住他的枪带,粗硬的带子硌着两个人的手指,苗六回头骂他胆小。
“没叫追。”森道。
他声音不大,几乎被马蹄声盖住。苗六又挣了一下,他只好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到带上,鞋底在路面拖出一道。两人撞到车辕,车夫吓得叫起来,什长过来,一把将苗六推回原处。
那匹瘸马又往前挪了几步。
裴没看它,叫前头两面盾靠拢,弓手换到路侧,先将最后一车牵过塌下去的沟口。赶车的骡子惊了,死拧着脖子,一名搬夫下去托车轮,另一个人扯辔,越急越拉不动。
森心里还在看那匹马。他以为自己可以一面守着,一面不丢掉前头的机会。直到裴从旁经过,问他看哪里,他才低下眼,发现枪尖已经偏到了苗六身前。
“护你的这一侧。”
裴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骂。他却觉得比挨骂更难堪,赶紧将枪转回。队里有人笑了一声,立刻被什长喝止。
最后一车仍未过沟。
车夫忽然松开紧扯的辔,走到骡子侧面,拿旧衣遮了一下它的眼。搬夫在轮下塞进两块石头,再一齐用力,车身终于往上抬。就在此时,北侧树林里闪出一截枪尖。
森先以为是枝条。
接着又见一个人,蹲着从树后移到土埂边。那人没有骑马,背后还有人影;藏得低,若森方才沿路去追,跑过弯处才能看见他们。远处那匹瘸马恰在这时转直,骑者坐起,沿田埂小跑起来,先前一歪一歪的样子竟轻了许多。
森后背发凉,叫了一声树后有人。
前排弓手已转过去。箭从两边交错飞过,森看见一支扎进盾沿,木片崩到脸上,觉得疼,却摸不出血。树林里的人没有一起涌出,只向前试了一阵,见粮车继续后移,便沿沟向东退。
有人喊再射,裴让留箭。
“车走,人跟。不要散。”
这句话由一人传给一人。四辆车挪得很慢,森所在一侧最后走,步子每退一次都想回头看,怕后背没有人了。苗六贴在他旁边,方才还嫌他胆小,此时手臂却挨得很紧。
第三辆车旁,一个搬夫忽然倒下。
森没看见箭从哪里来,只见那人像被人从腰间折了一下,脸撞到车轮边。旁边的人伸手去拖,又有箭落在土上,盾兵靠过去挡住,才将他拉出轮下。
血从颈侧流,布一按便透。
裴叫两人抬他,其余守住车,不能都围过去。森很想看那人还喘不喘,却得跟着车轮继续退。他能做的是把挡在路上的一根断枝踢开,免得担架踩上;踢完回到原处,眼角仍追着那双垂下来的脚。
直到进入城上弓弩能够照看的路段,队伍才稍稍松开。北边田埂上又出现一列马影,隔得远,看不清数目,停了一会儿,不再靠近。
森原来以为裴会叫人出击,趁他们退时再赶一段。裴却只遣斥候沿有遮蔽的路去看,主队护车进门。他的脸上没有胜仗后的喜色,先问门内接伤的人到没到,再问俘来的军士关在哪里。
粮车终于越过门槛。
第四辆上的一只袋子漏了一路,车板上积着薄薄一层米。森将枪交给同伴,和车夫用手拢,米里夹着泥、木刺和箭杆碎屑,不能直接倒回原袋。车夫拿起搭在车辕上的一件外衣兜着,嘴里一直骂,骂完又弯腰,拾掉落在门槛缝里的几粒。
那个搬夫没有等到回门内才死。抬他的人说,在半路上便不动了,到了伤棚,医者看过,摇头让腾出位置。他家在城南,谁去报,眼下还没定。
森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是灰白的米粉,手背一处红印,是苗六挣枪带时刮的。方才若真追出去,这双手此时会在哪里,他不敢再想。
午后,什长叫他们到门边听下一差。
值所里有人审问俘来的落马军士,森只能听见几句。他报的是段绍麾下的营号,与前两日斥候在北路看见的旗号相合,身上的军符也被取去核。过了一会儿,军吏出来向各队说明,今日这一支已可认作段军前哨,北原来的大队正在往江州东侧压。
一个老卒说果然,几个月前白沙那回就是他们。
军吏摇头:“那回没捉到人。这回是这回。”
森听见白沙,指尖紧了一下。他想起程复的木夹,想起哥哥抓着湿绳的手。眼前有了可以叫出的敌人名字,并没有使那日所有没看清的事情也跟着变清。
裴从值所出来,先叫人把今日出队与回队数点齐。城外那一阵,守军两人受箭擦伤,另有搬夫一死,车夫一人摔伤;没有因为四车入门便只报粮到了。
苗六在他经过时低头站直。裴停了一下,问是谁越过车头,苗六认了。森正想替他说没跑多远,裴已经道:“那人若真伤了,你追去也许能杀一个。车侧空了,谁替你护后头这些人?”
苗六没答。
裴令他下一轮当值前复说今日护车的差,先由什长看住,不许再独自前出。森没有觉得拉住他便该得一份夸奖,自己的脚也动过,若号声晚些,他未必拉的是别人。
傍晚回到营里,已经有人问打退了多少骑。
消息从城门传到灶边,添了几道转述,成了裴将军亲出,大破北原骑兵。有人把被俘一人听成擒了领兵的,甚至说敌军已经向北退去,明日可以放心开门买菜。
森说只接回四车粮,北边还看见马队。
“四车也是真的。”一个人道。
他答是真的。那人笑起来,端着碗去别处讲,森想把搬夫死了也喊给他听,喉咙动了一下,没喊出来。灶边的饭香刚起,许多人难得肯说两句高兴话,他不知该怎样把那双垂着的脚放到他们碗旁。
苗六坐下,递给他一块干净布,说脸上破了。森用水照,才看见颧骨上一道细伤,早已结住。
“那马的腿到底伤没伤?”苗六问。
“不知道。”
“他跑起来可不像。”
森把湿布按在脸上,没有与他争。真伤假伤,树后的人都在那里。等一碗饭吃完,他去帮什长收今日未归的物件,搬夫的一件外衣放在门边,里头兜着他们从车上拢下的脏米,尚未来得及倒出。
他找一只空筐,把米轻轻移过去,再把衣服抖净。衣襟内缝着一块不同颜色的布,针脚又粗又密,像怕穿的人再把那个地方磨破。
夜里轮到森上东门,风从垛口钻进领子。他依次看过近路和柳堤方向的暗影,更远的地方,多了几处昨日没有的火。火不向前,也没有退去,一直亮到他换下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