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能传令的人
归舟一早跑了两处,都没把话送成。
渡头要问一辆车能否进东门接伤者,东门要先知车何时到;原先居中传话的脚夫昨夜未归,换来的人只记得“午后”,不知午后是出车还是到门。归舟带着沈砚的口信过去,值门军士又要蒋肃的回批,他只得在门洞里等。
有人认得他,说就是前些日领回粮船的。值门军士仍不放行,问认得的人说话便都算军令么。归舟没有与他争,望着门外渐高的日头,心里却急得想骂。
第九十二日,近路又断了两处消息。有人是见骑绕走,有人尚未找到,不能一并断作遇害;原该回来的报信人不回,等在两头的人便各按上一次的时辰行事,往往已经错过了。
归舟午前回渡务房,车夫刚把骡子卸下。他说约的是今日一趟,空等半日,草料照吃,谁付。沈砚正接另一份急报,叫归舟先拿纸,归舟却站在桌前,说纸还没写完,车就要走了。
沈砚这才抬头。
两人带着前后传过的回话去裴署。裴把他们留下,叫来蒋肃,问能否让一人专走船运与接应联络,免得每次都从头查身份。蒋肃看向归舟,问他是否晓得这样一来,旁人会拿他随口说的话当作上头已定。
归舟想到车夫方才问谁付,没敢立即答会晓得。
裴说这人须认路,也须能将不知道的说成不知道,近几回归舟至少没再把尚在河上的粮报作入城。沈砚担保他可以跑这两头,兵怎么调、门什么时候开,仍由原领事的人断。
归舟低头听着,心跳比跑完那一程还快。先前也有人夸他能办事,这一回却真有一件东西要交到他手里。他想起被扣木牌的夜晚,手指下意识摸到腰边,那里仍是那块旧牌,边角已磨得温滑。
军吏铺纸,写姓名与差事。东门、西津两处联络,船运与伤者接送,来人核问;副记分送蒋肃和沈砚。归舟站得近,看见自己的名字占了开头一行,竟盼那张纸快些干。
“念。”裴道。
归舟将所准的一段念完。裴问:“你若到门边说,把兵派去柳堤呢?”
“我能送这道话,不能凭我自己一句叫他们去。”
“谁的话?”
“将军的令。若是别处报急,只能呈给蒋副守,请他按已有部署处置。”
裴指着下方,让添上不得调兵、启闭城门、改易守备。他看军吏写完才用印,归舟在旁边等,心里先前那股热意并没消,反而因这几行字有了一个实处:此后有人拦他时,他终于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蒋肃接过副记,说凭认得快了,假话也可能来得快,日常口令照换,纸破了或丢了立刻报,不能自己照样再写一张。
归舟应下,接凭时手掌有汗,怕弄潮,先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们接着议今日误下的车。蒋肃确认伤者午后方能出门,车从渡边出发另有一段路,二人当面定了到门的时辰,由归舟送回;车夫空等所费先记实,沈砚照差内准用的钱付,不能拿今日新凭抵作一声辛苦。
归舟将那一件说完,本该退下,看见案边柳堤的路图,又停住。
蒋肃问还有什么。
“若往后外军回撤,也是这样两头各等一句话,接应的人会不会已经给别处叫走?”
他讲起上回雨夜两盏灯误认、护粮时巡舟若转进浅湾便断了一头的事。东门外要接人,渡头也要接人,传回来的都说急;若城内预备的一队先应了别处,柳堤来车时才发现没人,临时再凑恐怕赶不上。
裴把路图展开,叫他指哪里会误。
归舟指东门至柳堤的一段,说自己不知该留多少兵,只知伤者、车与步行的人走得不同,报前头已到不能当作后头也过了。若真布置回撤接应,预备队须等裴的回撤讯号接上,不可因城内有人催便自行改差;若另有军情非改不可,也应由裴另下明确的令,不能让报信的人自己掂哪个更急。
蒋肃起初没说话,用手指压住图上东门的位置。
“城门这边也可能受攻。”他说。
“那是副守要断的军情。我只怕办船的将人叫走了,还以为自己只是借半刻。”
归舟说完,想起自己也曾觉得借一条船、添几个人并不费事,便不再往下讲。蒋肃取纸把这一条记下,问裴以后真出城时,回撤信使由谁认、未见信使又如何应变。裴说须随具体部署另定,如今先将接应队不得被渡务差事挪用一项告知两头。
沈砚在自己的差记里添了不得借用接应队,合起纸时,仍向归舟问,那辆车如今停在哪一处。
归舟随他们走出,承岳正在廊下等。
他穿着便于赶路的短袍,脚边一个小包,见归舟手中凭纸,先问是升了什么。归舟说没有,只是往来传话不必每回重验是哪个陆家。承岳看完,指着不得调兵那行笑了笑,说字写得比上头准办的还清楚。
归舟也笑,随即问他往哪里去。
“上游。催那支一直没等到的兵。”
从薛先生地图上分清远近青溪以来,江州又收到过零星转报,却没有一份能把援军全队何日可达说定。裴已遣人问,归期一拖再拖,这回命承岳带六名军士去寻援军主事者,先沿仍可通行的上游船路到驿口,再按新近确讯找军,不准拿旧图上的位置直奔过去。
归舟问森是否同行。
“他留东门这边。”承岳道,“不能每件差都照你兄弟两个想的排。”
归舟脸热了些,说自己只问。承岳没再逗他,从小包里拿出一截修好的枪带,让他若晚些见森,交给他,说营中已经交代过留守的差,不必再来渡头送。
“你什么时候回?”
“见到人,得了准话就回报。若途中不通,换能走的路,先送信。不能先许你三五日。”
归舟替他去核上行商船的泊处。掌船人只允载他们七人及随身物件,到指定驿口即各走各的,后段若改道不由船家包办。承岳把这话听完,交了准给的船钱,问能带多少干粮,也照船上实际空处放,没有让军士的身份替行李多占一段。
申时,承岳一行登船。归舟站在岸上,忽然想到若日后自己有了如今承岳这样的本事,别人或许也会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不会追着问凭什么许。
承岳在船上叫他回去,说那辆接伤者的车还等着。
归舟一惊,转身就跑。
车终于按新定的时辰到东门。守兵看了他的凭和当次差令,进值所对过副记,再出来放车到所定的等候处。比早晨快,仍不是一挥纸便让所有人退开。车夫趁这点空当喂骡子,归舟则去问还有几名伤者未抬到,直到人齐才向渡头报出。
森换哨回来,看见他,先问承岳走了没有。归舟交出枪带,说已经启程,没说几日便归。森把带子绕在手上,看新补的一段,过后才问他腰间为什么又多了一只布套。
归舟取出凭,给弟弟看。
森认到中间,念得慢,手指停在启闭城门几字上,问如今他是不是可以夜里也进出。归舟说要看当次差令和门上盘验,这纸认的是人,不替每一趟定时辰。
“好。”森将凭还他,“别为了赶一句话,便叫守门的都给你让。”
这话从弟弟嘴里出来,归舟有点不快,想说自己如今知道,却见森已转身去听换哨的号。他把凭放回布套,系紧,没有再追着解释。
暮色下来,伤者的车出了等候处,辘辘往城西去。归舟跟车走了一段,到岔口回头,东门值所亮起灯,方才认识他的军士已换了一拨。新来的人正弯腰看蒋肃留下的那份副记,读到他名字,抬头望了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