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裴家的牌子
罗家铺门新挂了一块木牌。
字写得大,说本铺供给守城军粮,行人走过,总有人抬头看。秋娘从车旁下来,先看见牌下几个买米的人,再看见掌柜迎出来,笑着叫伙计把门前一只空筐挪开。
“夫人肯来,这牌子便挂得稳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第八十九日,军署派人向几家商户续议赊粮,罗家请她到铺里,说有一小批可以先交,只须她见证。她在路上还想着合仓后有没有再把来买米的人挡住,到门前才知道,今日自己到场,也成了能被挂出去的东西。
“粮是谁买的,写谁便好。”她说。
掌柜笑着请她进去,没有摘牌。铺内米价照旧写在墙边,一个顾客拿钱来称,伙计刮平斗口,掌柜还特意叫他别少给。秋娘看见他很在意她看到这一幕,却不能因此说这一斗便是假的。
军署经手的人已经坐在后间,桌上放着契纸。
这批粮作价六贯,现钱三贯已备,余三贯约三十日后付。罗家不是没领过钱,前次尾款也已付清;只是日子越往后,城外路越难走,他要付收粮的本钱,不能把全部余款都压在军中。
“有夫人一句,就好说。”
秋娘拿起纸,先看货数和交付处。纸尾有一行写她作保,再往下,是谢家船业充作偿欠的字样。她看了两遍,将纸放回桌上。
“谁准写船业?”
经手人说商户要个实在抵押,谢家的船常用来供军,写在一处也方便。秋娘问方便的是谁,对方脸上便有些挂不住,指着三贯现钱,说再耽搁,午后未必能把粮接上。
掌柜接过话:“我们信的也不是那几条木船,是裴将军的名声。”
“既信他的名声,为何抵的是别人的船?”
屋里静了一下。
秋娘知道话说重了。掌柜并没欠她那三贯,也有伙计和收粮人要养。可纸上那行字若留下,谢家另外几股的人便都成了她未曾问过的出钱人,其中有人家里也在筹迁走的盘缠。
她请把这一行去掉,公中买粮、公中欠款,自己只能见证眼前议定的事。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他慢慢把那三贯现钱推回经手人面前,说可以先按现钱给一半,余下等付清再交。
军署的人一拍膝:“那还议什么赊?”
“赊不是白送。”掌柜道。
秋娘望着两人之间的钱,没有替任何一方把它推过去。她也盼这批粮今日全进仓,裴几日没睡整觉,她夜里醒来,常听见外间灯芯爆响,可这不能替那几名不在场的股东点头。
她起身道先回去问清能付到哪一步,请掌柜留下这批至申时。若到时仍不成,现钱能买多少便交多少,不让他无期等。
掌柜勉强应了。她出门,牌子在风里轻撞门楣,方才买米的一个老人向她作揖,说这家替将军供粮,想来不会把坏米掺在里头。她只好停下来,答买米仍该看米,若有坏的当面问铺中,不能因写了供军便闭眼收下。
老人笑她说话仔细,手却仍把袋口扎得很紧。
裴午后回署换衣,听说她未签,问是不是罗家又涨价。
秋娘将契纸给他。他读完,先说那个经手人不该擅写,随后却道:“只要把这阵子撑过去,军中会还,未必要动到船。”
“若撑不过去呢?”
裴抬眼看她。
这句话在屋里比在铺中难说。秋娘看见他眼底的青,知道他可以理解自己在问欠款,也可以听成妻子先不信他能守住。她很想接一句一定能守住,嘴唇动了,却没接。
裴把纸折起:“人人都这样问,粮便没有了。”
“人人都不问,签完等着哪一日拆谁家的船?”
“我不是要拆你的。”
“那上面也不全是我的。”
他背过身,解护腕上的带。带结汗湿后干紧,解了两次未开,便用力往下一扯。秋娘上前想帮,他抬手避了一下,她就站住了。
过了一阵,他自己把结挑开,声音低下来:“外头不肯应,我回来还以为你肯。”
秋娘胸口一酸。
她从未觉得自己站在城外。迁人、修船、那几份还没凑齐的费用,她每日也在算,算到最后常想将自己还能取出的都拿出来,好让所有的问话停一停。可是上次船期误了,付的是她那份钱,别人的活才得以照走。今日若因为裴难受便把这一条放掉,往后还如何去见他们。
“我肯担的,要说清担多少。”她说。
裴没有应,走到水盆前洗手。水凉,他眉头一皱,仍洗下去,指缝里浮出一层灰。
秋娘回房取自己的收支小册。上次让班的补款已付,家中用度和帮工的钱也有去处;往后两次船股收益尚未结,路不好,数目只会比原想的少。她算了半晌,划出一贯作为此次能承的上限。若到期分不到足够的收益,余下仍由她自己补,不能因此挪谢家其他人的份。
写下一贯时,她把原拟添置冬衣的一项合上,另有一份想留着应急的钱,也只能先不再答应旁人。她不觉得这一贯轻,也知道它填不满军署所欠的三贯。
申时前,她再到罗家铺中。
掌柜看见她带来改过的纸,脸上又有笑,听到只保一贯,笑就淡了。他问剩下两贯怎么办,她答仍是军署欠款,不能拿自己的姓名变出第二份偿付。
她请写清,军中若到期付足三贯,这一贯担保即止;若仅付一部分,只在实际未付额内由她承担,最多一贯,不是商户两边各收一次。谢家船体、其他股东收益与裴家财物都不在此项中。她所取的是往后两次属己的收益,不足的仍在一贯之内另筹。
经手人嫌太细,掌柜倒拿起纸认真看了。
他出去与管货的伙计低声商量。秋娘听不清,只见伙计先摇头,又朝墙边几袋粮比了一下。等掌柜回来,说一贯少了,但这批还可照六贯成交,现付三贯,余三贯仍按原日。他愿担下其中没有她作保的那一段,缘故是前回真收到了尾钱,不全是看她的面子。
秋娘应下,没有把这句话变成裴家今日又多得一份拥戴。
纸重新写过,三方各留一份。她等到现钱点清、交粮的凭开出,才按了自己的记。欠款限三十日付清。她请经手人把到期的日子写明,公中与她各存一份。
粮袋搬出后,铺中露出一截空墙。掌柜让伙计把门前牌子再擦擦,说今日风大沾灰。秋娘回身叫住他,指着底下新添的“裴夫人亲保”几字。
“这块不能挂。”
掌柜说自己确实有她的担保。她答只有今日这一批、一贯上限,路过的人不会知道,以为此铺所有买卖都由她保,便是她不曾答应的事。供军的实情他可以写,不能拿这一次担保替所有货物作保。
他有些不悦,仍叫伙计把新添的小条拆下,留了原来的供粮牌。
天晚回家,裴已再出门,只留下话说不必等饭。秋娘独自吃了半碗,觉得菜咸,喝了水,又把余饭吃完。她不想吩咐灶上另做,也不想将这顿不好吃的饭当成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裴回来时,她正在灯下拆他一件旧衣的袖口。先前洗得多,里子缩了,磨得腕上起红印。他把改后的契放到桌上,显然已经从军署看过副本。
“以后有人借我的名要你签,让他先来找我。”他说。
秋娘抬头:“你也不能替那几股人签。”
他看了她一会儿,道知道了。那三个字没有令白日说过的话全消掉,他仍觉得她在最难时收住了手,她也仍记得他那句原以为你肯。
可衣袖还在她手上。她让他伸出腕,量该放宽多少,他照做,见针尖从近处过,提醒她慢些。
“白日那条带子,下回别硬扯。”她说。
裴低头看了看被磨破的一小块皮,答了一声。她将新线穿进去,没有再议粮。灯下,他的手一直放在她方便比量的地方,等她缝完第一针,才慢慢松开握着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