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守城的人
布包落地时,米没有散。
它裹了两层,外面是旧绑腿,结打得极紧。值门的老卒拎起来晃了一下,包里发出沉闷的沙声,站在门前的军士立即伸手,又停在半空。
森认得他,叫石庆,近日从石梁换回,同营不同什。前两日给灶间挑水,抢着挑满桶,肩头压出血印也不说。森当时以为他怕刚来被人看轻,如今看见那包米,才知道自己也许想错了。
第八十六日近午,营里正待换哨。石庆说包里是自己的粮,老卒让他打开,他却反复说家中有人等,不肯解结。
苗六凑近闻了一下:“你的粮还没进锅?”
四周有人笑。石庆脸涨得通红,弯腰去抢,老卒扭住他的腕,将他推到门柱旁。森本能地上前,见石庆另一只手握成拳,便按住他的胳膊,让他松开。
那只拳头很硬,指缝间全是米糠。
灶上很快来人,说午饭下锅前短了一份生米,正在找。石庆在众人围住以后认了,米是他量水时拿的,还没带出营。
“先还进锅里。”灶夫道,“再站着,也不能让满营人等。”
老卒把包交给什长,当面验了,米收回灶间,外面的绑腿留下。石庆随即被押去问话。森因按过他的手,也被叫上,怕有人说他拒捕伤了谁,须讲清当时所见。
路上石庆忽然问他:“午后西门开么?”
森没有答。他不知道这句问的是逃,还是回去。石庆又说,若今日不准走,能不能找人往城西破瓦巷传句话,就说他娘不要再到铺门等。
那声音低得森差点没听见。
在裴署外,森才听全了。石庆的母亲原住东郊,早些日迁入城,腿不好,寄在破瓦巷一间偏房。他以为随营来的家口都已编进去,前日休下去看,才知老人还拿着旧营给的纸,到了新处没人认,推到原处,原处又已撤空。她用所剩铜钱买米,昨日到常去的小铺,却只等到伙计说大宗货挪走了,今日还没提回。
“那就换一家买。”一个军吏道。
石庆看着他:“我给她的钱,只够原先那一家的价。”
军吏问为何不报,石庆说向领自己入营的人提过,对方叫等移册,后来换了差,自己也怕问得多了要被遣回。他昨日送去半块自己的饼,今晨看见生米,便装了。
森听到这里,想起陈婶替兄弟收的那三斗米。自己曾很得意,觉得入了军还能养家;若陈婶也不在,哥哥拿着一张不认的纸在几处门外走,他未必比眼前的人更肯等。
裴出来时,先问米有多少、收回没有、动没动刀,又让石庆把所报家口的经手人说清。
石庆忽然跪下,求给一日回去看看,他娘还等着。他跪得急,膝盖磕在砖上,森肩头跟着一紧,竟想替他说一句米已经还了。
裴没有让他继续磕。
“你的母亲该领粮,我叫人查。你拿灶上的米,拿走的是今日同营人的饭,不能因她饿就不算。”
石庆低头不语。
裴命按营规责杖十下,当日撤下原差,伤后能做事时补营中杂役;此回不扣口粮,也不拿母亲应领的一份抵罚。军吏记下,又问家属若查出漏领是否补给。裴让先核人所在,今日从已准军属救急的一份里送口粮,旧欠另查,不许再叫老人自己来回跑。
有人说这样旁人往后也会先偷再说家中饿。裴望着他:“那就把该给的先给到。偷的照罚。”
森抬起头。
他原想听见的是石庆无罪,如今听到的仍是十下。他并不觉得那十下忽然好受了,却又知道营里也有人家中缺米,守着灶等午饭,不曾伸手拿。
责杖在营门内执行。石庆咬着衣袖,没有叫出声,第三下时脚猛地缩了一下,之后不动。森站在值门处,数到后面分了神,不确定到底到了第几下,反而更加难受,生怕还没完。
行刑的人终于停手,将他扶到一旁查伤。森想过去,被什长叫住,说他还要跟军吏送粮认路,不能误了换哨。石庆伏着,听见这句,抬脸把偏房在巷内哪一侧又说了一遍。
“门板下头缺一块,她腿抬不高。别敲错。”
森应了,才发现他方才一直担心的不是自己去了哪里,而是谁真会走到那扇门前。
口粮从军属所用的小仓验出,只够先应眼前几日。森背着,军吏带纸,两人走到破瓦巷,沿路问了两次。老人没在屋里,隔壁说仍在铺门。
铺子门半开着,里面没有成堆的米,只有一只小斗。老人坐在门侧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脚边放个破篮,里面有半把干菜。铺伙见军吏来,忙说今日已去提货,仓边被运军粮的车堵了,午前没赶上,不是故意扣着不卖。
老人先看森背上的袋,随后看他身后,问石庆怎么没来。
军吏说他犯了营规,今日不得出。老人手指扣住篮沿,问什么规。森不能把责罚变成一件说了怕她难受就从未发生的事,低声讲了拿米、收回和受杖,讲到这里,老人站起来,却因腿麻又跌坐回去。
“我叫他不要再送了。”她说。
森伸手扶她。她胳膊比衣袖显得细,隔着布抓不住,挣了一下又问打在哪里、能不能走。他说已经叫人看伤,自己出来时人能说话,没有许她明日就好。
老人跟他们回偏房,开门后第一件事是翻出儿子的旧纸。纸压在碗底,边上沾了干粥,她一层层展开,让军吏看,说自己不是没去问过。
军吏蹲到门槛上对姓名,看过旧营名目,又问邻人她住了多久。隔壁妇人过来作证,顺带问自己男人不在这一营,是不是也可在此领。
军吏说要往她原报的地方核,妇人立即冷下脸:“又是原地方。”
森望着袋中的米,没有接话。他们这趟能背来一袋,是因将军刚下了令;巷子两旁的门都开着,里面还有多少人拿同样的旧纸,他不知道。
老人把小锅端上灶,想给二人留饭,军吏说还要回报。她便请森带件厚衣给石庆,衣服从席下取出,叠得整齐,袖口重新缝过。森接过后,她又追到门口,叫他别说自己哭了。
她眼里确有水,森只答会把衣服交到,没有应那句别说。
回营已过饭时。森先交回剩余凭纸,说明老人实住、米已送到,移册与补欠还待两边核准。军吏去复命,他抱着衣服找石庆,经过灶房,看见几名军官围着饭盆。
盆中的饭比前些日少。一人问是不是量错,灶夫说裴方才传下,营内军官原有的加给从今日减去,与普通军士同量。石庆的事情查开以后,几处移营家属漏接的口粮也报上来,要先从准许挪给家属的粮额中救急,再逐户核。
“伤的也减?”森忍不住问。
“伤病另按原准的。不是见谁碗大都夺下来。”
一个军官把碗递去,脸色不好,仍叫灶夫量。旁人说将军怕只是说说,灶夫朝侧屋抬抬下巴。森望过去,裴正坐在那里吃,同盆打的饭,碗放在摊开的军报旁。
裴吃得快,中间有人来报粮车,他放下筷子听完,拿起时先将碗底粘着的米拨到一处。没有谁在门前向军士宣讲,森却站着看了片刻,直到灶夫催他取自己留着的那份。
石庆靠在铺上,裤腿换过了,厚衣抱到胸前才慢慢松开手。他问母亲是不是又只煮干菜,森说已经下了米。他便转过脸,嘴角牵了一下,像还想问什么,又忍住。
森把自己的饭端到门边,苗六也来,坐下说少的那些加给就算都省出,能养几家。
“能先给几家便给几家。”森道。
“明日呢?”
森将饭咽下,没答出来。碗里的米不够他说大话,他却比早晨更愿意相信裴会把明日这句继续听完。他决定下回换哨时问清自己这一什有谁的家口还没接上,先报姓名和住处,不替任何人许什么时候能领齐。
屋里石庆动了一下,碰到伤处,吸了口气。森回头,见厚衣滑到地上,便放下碗进去拾。他把衣服铺到石庆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石庆扯过一角,背过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