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合仓
第一辆粮车堵在仓门前,车夫不肯卸。
车上是罗家的粮。袋口缝着红线,掌柜叫伙计每卸一袋便唱一声数,里头接货的人却嫌烦,说进了军仓自有官斗,外头的线都拆掉,免得混进米里。
伙计抓紧了袋口。
秋娘赶到时,两人已各扯住一角。麻布绷出细响,底下一点米从旧针眼漏下来,落在车辕旁。车夫骂了一句,拿脚挡住往这边走的搬夫,宁肯自己压着车把,也不再往前挪。
“不是叫你们送给军里。”秋娘道。
掌柜问:“那他为什么拆我的记号?”
第八十三日,城里开始议合仓。前几日接回的粮已分卸入栈,仍不足供城中长久吃用;散在小铺后屋、近城空院的私粮却各有人守,军署嫌耗兵,也怕哪处失火或被抢,拟将存粮都移进城内两处大仓。军粮归军粮,商粮归商粮,纸上原是这样说。
可两处大仓的门一落锁,谁先开、拿多少,铺子里的人便不敢认那张纸了。
罗掌柜先应送一车来试。他此前卖给军中的那一船已经结清,这回却把收钱的旧凭也带在身上,像怕别人因他受过一回好处,便觉得往后什么都该肯。
“这袋里有我预收人家的米。”他说,“人午后来取,若叫我等军里的时辰,我拿什么交?”
仓吏说门不会整日开,守兵也不能为半升一升的人来回解锁。粮既集中,出粮就该照统一的次序。
秋娘往门内看。地上已有军粮,靠墙的木架尚空着一半,能堆得下,可供人推车的路只留了一条。若商户仍像在自家铺子那样零卖,来客堵到这里,守仓的人确实难辨谁买粮、谁搬粮。
她没有先劝罗掌柜松手,叫仓吏带自己从后门走一遍。
后院还有两间小库,墙高,顶上瓦却坏了一处。一个伙计拿碗接漏下的陈水,碗底已经生绿。小库原给往来搬夫歇脚,院里有灶,若连这里也堆粮,人便要赶到外面去睡。
秋娘蹲下摸了摸墙根。潮气贴着砖,阴冷透过指腹。她站起来,知道自己原先那句“都挪到容易守的地方”也说得太省事。
“这两间今日不能收。”
仓吏叹气:“夫人也看见了。都要分得清,又都不能少,哪里找那么多干屋?”
她回到门口,请罗掌柜先把压在车把上的车夫换下来。车夫手已抖了,换人时一撒手,车尾猛地一沉。众人抢着扶住,终于不再隔着粮袋争。
裴到时,米还在车上。
他刚从东边回,靴沿沾着干土,听仓吏说了几句,便问各家是否以为粮留在自家便没人来抢。
“有事都要叫兵。一队兵守几家门,城门谁守?”
罗掌柜欠身,答自己愿移,只要还准卖。他旁边一个经营小铺的老人却说,屋后那几袋已经是铺子全部家当,搬过半座城,再天天来提,脚钱先把赚头吃掉。
裴说脚钱可一并议,老人仍摇头:“我家的板壁也是我夜夜听着。到这里,丢了我都未必知道。”
守仓的军士脸色变了。裴抬手叫他别插话,向秋娘问:“你有什么法子?”
秋娘不喜欢他当着众人的面这样问。她一开口,就像替所有商户答应了;若答得不合他意,又仿佛站到了对面。她把手从车边拿开,说自己只看过眼前这一仓,先办能办的。
秋娘指着干燥大间,提议愿移的栈粮先放这里,各家留袋记、留看货人,平日定时提取;零卖的小份先留铺中,别连米缸也搬。仓吏追问夜里开不开,她答夜里归守兵,白日得让粮主进来看。
裴问要留多少。她转向罗掌柜,请他报明日已订的数。掌柜刚要答,裴又问她:“我问的是各家。”
“我只知道眼前这一家。”
裴朝罗掌柜看了一眼,继续问她。
“你能保证他们不把大宗藏成零卖?”
“不能。先看每家原来怎样卖、近日怎样进货。”
“等你看完,外头的人未必肯等。”
秋娘望了一眼车上被扯开的针脚:“今日若只求全搬进来,明日肯把下一船送来的,恐怕又少几家。”
罗掌柜低头,没有趁机接话。裴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再往下劝。
裴转进仓中,从军粮边走到空木架,亲手推了一下。架子晃,他让补撑,回来时说先照这处试,其他仓不能未经查看便照抄。小库修好屋顶、垫起地面再议,歇脚的搬夫也须另找住处。
车夫终于抬起了车把。
袋子逐只落到木架上,红线仍留着。仓吏给罗家划出一段,掌柜进去站了站,嫌上头有灰,自己拿破布擦。他擦得细,旁边的人催,他只说米卖出去时若带了虫灰,客人骂的还是罗家。
这时邱嫂提着布袋来了。
她是替烧灶的东家取预订的米,走到铺门看见关着,问两处人才寻来。守兵不准她入仓,她便举着袋,在门槛外问罗掌柜,午饭还做不做。
掌柜叫伙计从刚入的袋里量,仓吏伸手拦住,说才验了入数,怎能立刻往外拿,至少等这一车卸完。
邱嫂望着车:“我就等它一车?”
她问的是时辰,秋娘听见的却是那个领米院里孟氏摊开凭纸的声音。方才谈得好好的取粮办法,连眼前已经卖出去的一份都没安置。
罗掌柜从袖中取出预订的小纸,说这份昨日已经收钱。裴让先验出,往后已卖未提的另放,别叫人拿着付过的钱在门外候新令。仓吏只得将斗搬来,邱嫂蹲在阶下撑开袋口,米声终于响起来。
裴却没有走。
他看着装好的布袋,道:“有一条说在前面。真到兵临城下,军中要粮,不能因名目是私家的就一粒不许动。守门的人先须有饭。”
掌柜的手停在袋绳上。
秋娘问若到那时如何给价、何时偿。裴说按实取记欠,尽力筹付,但不许他们误会今日合仓等于军署承诺任何情形都不动粮。
“那我们先前买下的呢?”邱嫂问。
“已经验出的,你带走。”
“明日买的呢?”
裴没有答得那样快。他说平日仍准照常出卖,若有急令,守城所需先取。邱嫂看向秋娘,又看向门内:“人都在城里。灶下那个小的,不吃饭,也守不了门。”
旁边的军士想让她少说两句,裴止住了。可他也没有把先前的话改成人人都可先吃。邱嫂扎紧袋子,提起来试了试重量,向掌柜说,下回若改地方,早叫人到铺门贴一张,自己不能每顿饭都这样找。
秋娘送她走到巷口,回来时罗掌柜正将剩下的货单交给伙计。原拟明日再搬的一批,他只肯先留在自家后栈,说等看今日怎样出。
裴已去另一仓。秋娘没有借他的名义催那一批,只把消息送去,让他知道眼下到仓的比原议少。她将未到的那一批从仓单上划去。
近晚,谢家的一个船伙找到仓边,带来许蓉捎回的短信。棺于第七十七日到上河,次日落葬,孩子跟到了坟边;信托熟人写,第七十九日交给下行的船,途中等货,今日才到。许蓉说原铺仍开着,冬衣已裁,末尾又请有余款时照旧捎话。
秋娘在斜光下读完,将纸折回。她想象阿穗站在新土旁的身量,想了片刻,把信收进自己随身的袋里,预备回去告知经手抚给的人。
归舟来取送往渡头的仓单,她便先把到葬的消息告诉他。他听完,轻轻应了一声,问能否把日期记下,免得下回有人问还说在路上。
“叶家呢?”她问。
“今晨巡舟只到得苇弯外。没有见人,里头还不能靠。已把回话带给他侄子。”
秋娘点头,没说再等等便好。归舟拿走仓单,穿过门前刚扫拢的糠灰。一个小孩想捡散米,被家人拽走,他回过头,眼睛仍望着地上。
仓内有人叫秋娘核明日开门的时辰。她走回去,先让人在罗家粮堆前留出能放斗的位置,又问白天提米的若被军车挡住,应从哪一道门进。
守兵指了侧门。她请他现在就打开看一遍。门后堆着旧木,推不开,几个人只好合力搬。等木头挪净,天色已暗,侧门外那条窄巷才完整地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