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先救这一批
三个人报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归舟起先把“白沙”二字写在纸上,听到第二人说过了苇弯,才停笔。第三人又说自己在河口等驳,旁边还有城里来的巡舟,怎么前两个说得仿佛谁也出不去了。
第七十六日,昨日的脚夫带来头一道消息,今晨又到两人。裴叫渡务房把船在何处、货是否已装、岸上有无守兵核清,不许只拿几处都见骑写成一句水路全断。
归舟在桌上摊纸,仍先分所见与转听。石梁集下来的粮,已经运到白沙埠上游一段能泊大船的岸,三船货齐,有二十余名船工、搬运人随船,附近尚有己方驻兵;旧苇场外的浅湾,两条小船怕入主河遇人拦,靠了进去,水退后不好出;河口那一船只是等换驳,暂有人照应,未见敌骑逼岸。
三处都叫快来,情形却各不一样。
苇场来人是叶成的侄子,裤脚还滴水。他说两条小船有五个人守着,包括叔父,自己并非船上雇工,这回帮着出来带话。粮不多,却是借钱收来的,船也不能白扔在那边。
“你认得那里。”他望着归舟,“我叔说,陆家的孩子以前从那个港里接过人。”
归舟心里猛地一缩。
那片苇根、船外的沙脊、程复被背上船时垂着的手,他都记得。只是上回能进的水,如今到了更深的秋,不能凭一句去过就再照走一遍。他问近日水深,来人说船底未完全坐实,卸轻些,或许拖得出,若有兵照看,能慢慢试。
慢慢两个字,在桌边没有人接。
沈砚将图送去裴署,归舟跟着。承岳也被叫来,听三处报讯,说现下能抽给护粮的六十人不足同时把几段岸都看住。沿途还得留前后探路,不能一分成三队,就当有了三份同样的护送。
裴问归舟,若先取白沙上游三船,水路怎样。
归舟指着主河那一段,说出泊处便能顺下到河口,装货已齐,不用停在那里一袋袋转。承岳让驻兵先看好近岸,带人接出以后沿岸护一段,到了巡舟能接上的地方,再移交。能否成,还要次日探清,不是图上一条墨线便能走。
“苇场呢?”裴问。
“水浅。先卸、拖船,都要在岸边露着。若同样派人去,另一边未必够。”
“你选哪处?”
归舟抬头。他原来以为自己只报路,选择会由比他更懂兵的人做。裴问到面前,他知道仍是裴作最后决定,可自己不能把路上利害讲得很明白,到了这一句又假装没有倾向。
他想到昨日那口驶离渡头的棺,想到几处院里等分的米,也想到来报的年轻人裤脚下积着的一小滩水。
“先接装齐的三船。”他说。
裴没有立即点头,转问承岳。承岳看过能从陆路到的接应点,同意先核这一路,但说若敌骑已经占住关键的高岸,即使三船装满,也不能叫人照纸往箭下走。
他们议定次日先探,河口那船暂候,苇场另送口信,告知眼下没有兵能分去,让其先保人,若可自行出浅湾就向河口靠,不能出便择已探得可走的陆路弃货退。退路要问新近走过的人,不能照归舟两个多月前记得的堤沟便许安全。
叶家侄子在门外听到,问是不是没有他们的份。
归舟说先接三船,后面有空再看。话刚说完,对方就追问什么时候有空,他答不上来,只好把后半句收回,说现在不能许会再来。
“那就别叫我回去说先等。”年轻人道。
归舟点头。那人攥着湿裤脚,过一阵又低声问,若叔父不肯丢船,能不能叫城里写一纸损失,至少回去让债主知道不是把粮私卖了。
沈砚准将此次报讯及自报船货记下,但损失尚未亲核,不能立刻认赔。归舟将这话说清,觉得每一句都对,落到对方手里却仍不能当一袋粮或一个护送的人用。
第七十七日,探路者回报白沙上游那段暂可接,近处有骑活动,不能久停;苇场的口信由熟近路的人带叶家侄子同行送到,叶成听过,仍想先卸轻拖船,遣侄子回城等消息。归舟没有把送到口信便写成五个人已获救。
翌日清早,承岳带兵从陆路出,归舟奉差随一条巡舟去接粮船与岸队之间的话。沈砚给的差只到本次接运,没有调军的权。他向巡舟掌船人说清自己知道哪一段、不知道哪一段,等岸上回信,不凭看见一面旗便催商船先开。
到白沙上游泊处,船工正解最后一根系在岸上的绳。一个人扛着装药与换洗衣的小包,怕留下,宁肯把它挂在脖上。归舟见他们都朝下游看,知道苇场就在那一带,隔着转弯,却没有哪张脸在此刻替那两条小船说话。
岸上先有马影,远远地一闪,军士立即传停。
一名粮船伙计急了,说再停船被风推横,归舟只向掌船人复述岸上的号令,请他稳住,自己看传话的人是否又有新讯。岸上几名弓手移到土坎后,承岳让人守住近路,没有追那几匹马。
一支箭落在离巡舟不远的水里。
归舟肩膀本能地往下一缩,手碰到了舷边的系绳。他把手收回,抓住船内的木撑,不去动掌船人尚未让动的结。第二支没看见落在哪里,只听岸上有人喊,随后叫出船。
三条粮船顺次离开泊处。前面的顺,后面一条转得慢,舵旁伙计急得喊破了声,巡舟等它船身摆正才跟上。归舟向后看,岸队仍在,队中有他熟悉的晒黑脸,却看不清弟弟是否在里面。他很想高声叫森,叫出来也不能使任何人少走一段路。
船过一弯,马声与喊声都淡了。
巡舟掌船人让他伏低一点看前方浮木,别一直看后面。归舟照做,报过一处漂来的树枝,再抬头时,已远远望见旧苇场外的沙色。那两条小船藏在浅湾里,从主河这边看不清。
一个粮船伙计问是不是可以顺便转进去看看。
掌船人问岸兵是否跟得上那一面,归舟摇头。承岳这一队沿可走的大路护到交接处,不会隔着苇湾同时守住另一侧。巡舟若去浅湾,三条重粮船还在主河,来报的信也会断一头。
“不转。”归舟说完,又向岸上传话的人复核,得到仍按原路交接的答复。他没有让自己的心软成为私改军令的理由,却也知道这一回不转,两条小船确实又被留在了身后。
到河口时天已向晚,三船系到有巡兵照应的商栈旁。外江返城的一段还须逆水,掌船的人不肯摸黑让几条重船挤着走,岸队也须在这里完成交接,便照核过的安排泊一夜,翌日早行。归舟没有再把“船已经出泊处”报成“粮已经进城”。
第七十九日,三船粮入西津,河口待驳的那一船也在次序排定后接上,没有再派同一批护兵重复跑空。卸粮的人喊号子,几辆车同时进栈,满袋压在木板上的声音沉而实。
有人说归舟这趟能办事,连沈砚也当众说路选得妥,三船人货俱在。归舟听得心里一热,随即问承岳所带的人有没有回来、苇场有没有新讯。
护兵已陆续回营,其中有人擦伤,暂无此趟死者的回报;苇场仍未有确讯。这样的答复让他松一口气,又像有一口气始终落不到底。他照实记粮,不把尚不知道的那处一并添成平安。
翌日午后,叶家侄子带着四个人来到渡务房。
侄子这两日守在城外接路,终于等回四个守船人,叔父叶成不在。逃回的一人额角破了,包的布已经干硬,另一人光着脚,手里还提一只浸过水的鞋。
他们说卸过粮,船也拖动了一点,岸上却又有骑靠来,只得弃下。叶成叫人先走,自己回去割缠在木桩上的绳,想把一条船拖出;后来树丛遮住,再没看见他。没有人亲见他死,也没有人能说他已被掳。
归舟把“未返”写下,手停了很久。
年轻人问护了那三条船的是不是已经都回了。归舟说是,知道自己若再报救回多少人、运回多少粮,就会像拿那一串实数把眼前一个名字压平。
“我说过你认得。”年轻人道,“我回去还同他说过。”
归舟想解释自己认路不等于有兵,话到嘴边,听见最先逃回的人咳了一声,便起身去取水。水递到手上,那人只顾喝,洒了几滴在桌面。
他回来坐下,重新向四人问失散处、最后看见的方向与大概时辰,记好送给仍在巡查的人。叶成的名字留着,没有因为四人已到便把五人的那一行勾成全已回城。
窗外又响起粮车轮。昨日的米正分去几处灶房,门口有人提空袋等取。归舟把湿到字边的水用干布吸去,再写了一张寻人所需的短纸,先将叶成两个字写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