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回乡的棺
许蓉先把铜钱数完,才把手松开。
钱在桌上铺了几串,外面的泥灰沾到掌心,她不擦,重新问了一遍:“这里头,饷是多少,那一项又是多少?”
经手的小吏将两行指给她看。程复核欠饷一贯八百文,此回付八百;身故抚给八贯,此回付两贯。欠饷还余一贯,抚给还余六贯,两项都未结清。
“那余下的,不能画掉。”她说。
“只在实付这里记。”
许蓉俯身看,还是不认得几个字,便让秋娘念。秋娘念过,指着已付和余欠各自的位置,等她再问完一遍,才让小吏将副纸交到她手里。
第七十二日,许蓉第二次来到江州。此前第五十二日裴又催核,几次来回后数才定;第六十七日,这轮可付的一部分有了安排,秋娘便托谢家上河船送信,请她来核领,没说已替她收下。信第六十九日到,她次日安顿女儿动身,前一晚刚抵城。
这回她仍没带阿穗。
秋娘在门外等她收钱,听她说孩子出门前抱住自己的膝,问是不是又去找爹,若找到了,把那件冬衣也带给他。她说不用,阿穗却把衣服从箱里拖出,拖了半间屋。
“后来呢?”秋娘问。
“邻家抱着她,我关的门。”
许蓉把钱袋口系好,低头将结拉紧。她没有问该怎样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秋娘也没有替她把那几句话编得好听。
陆家的钱在同一批发。
归舟等到叫名才进去,核定六贯,此回得两贯,余四贯。他出来时,将钱袋放到怀里,拿余欠凭的手却一直没收。秋娘知道他等了三年,今日拿到的仍只是其中一部分,便问是否还要向管事问日期。
“问过了。余下还没有准日。”
他望向桌上尚未分完的钱。后面还有两户等着,有人抱病孩,有人用布把旧凭缠了几层。归舟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转身问许蓉是不是要去寺里。
许蓉说先问船价。
秋娘有些意外。上回她来,开口第一件是丈夫在哪;如今再回来,却先得算路。秋娘已经问过独船,价钱太高,若再算起棺、补封与到上河后的车脚,刚领的钱几乎留不住。她原想替她垫一些,许蓉听到独船的数,先摇了头。
“阿穗还在家里吃饭。我不能连回去的米钱都没了。”
河上有一家船原要空返上河,另有人从城北小寺迁一口棺去同一带,愿合用。不是先前在寺门寄的那两口,那两家早各自安置完了。这条合船可把水脚省下一半,但定在第七十五日才开,靠岸也分先后。
秋娘将两种办法都说清,没替许蓉先定。许蓉问同船的是什么人、到哪一处落、能否不把杂货压在棺上。船主答各处留空,棺归棺,不叠货,到了上河仍须家里找车接。他只管这一段水路,不包进巷。
许蓉坐在栈边算了很久。
她把钱分作几处:水脚先留,起棺与补封的工钱另留,回家要用的收进内袋。秋娘问少的是否先借,她摇头,说不是一文也借不得,只是不想刚拿到两项钱,就又有三处说不清欠着谁。
她选了合船。
街边有卖覆棺布的,看她们问船,便取来一幅带花边的新布。许蓉用手背摸了摸,没有买。摊主说一次的事,总得好看些,她说原有的整好就行,余钱要给孩子添棉。说完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布。
摊主又向秋娘举了举那幅布。她摇头,跟上许蓉。
她们经过布铺,许蓉倒站住,问了一块厚布的价,拿手比阿穗胳膊的长短。比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说女儿比去年长了不少,衣裳若还照旧数,冬天又要露出一截。秋娘帮她记着要放宽的地方,等她问完价,仍让她自己决定买不买。
第二日去寺里,山门旁已没有棺,墙下有人晾着菜干。许蓉一进门便走上次那条路,走到岔处停住,问原来不在这里么。秋娘说仍在后地,只是前面的篱笆挪过,为暂住的人隔了一处灶。
程复的木牌还在。归舟前些日来过一次,扶过新歪的牌脚,寺里也添了些草。许蓉蹲下,先用袖口擦姓名,擦到最后一笔,忽然停了。
她第一次送棺来时,人刚死,衣物还带着没洗尽的药气;隔了两个多月,自己每天看摊、转补锅的活、哄孩子吃饭,竟也过了这么久。秋娘看着她的背,想叫旁边的人稍等,许蓉却自己站起来,说先做吧,别让抬棺的人误另一处活。
起土时,她站在一边,不让别人劝走。薄棺曾入土,又经雨,木工要将接缝补实,外头重新束牢,不能直接抬上船。盖不启,许蓉也没有要求看里面,只在木工问要不要换一层新覆席时摸了一下旧席边,点了头。
归舟要上前搭手,被木工叫去取绳。他跑得很快,回来后仍站在能听差的地方。秋娘看见许蓉没有看他,便也没有替他说这些日子做过什么。
木工拿到绳,嫌短,归舟说自己没剪,是店里量给的。说完,他又去换长些的,不在棺旁争到底是谁量错。来回一趟,额上出汗,许蓉抬头只问:“还有多久?”
“今日能封稳。明日验一遍,后日随船。”
答话的是木工。归舟没有抢着许日期,站回一边,将多余的旧绳收好。
他们中午借寺里灶边吃一点热食。僧人将许蓉的那碗盛满,她却先拨出一些,说吃不下。秋娘陪她坐,听她问棺到了家能否先停补锅铺后面,那里窄,邻人恐怕走不过。
这事秋娘不熟,只能建议先让送信的人告知邻铺,车到何时、从哪条巷进,请许蓉自己同家里商量。她不能把江州能借到的院子一路借到上河。
许蓉说信已经托回去,安排在离家不远的亲族地上落葬,先不往铺里抬。她其实想过了,只是到这时仍要向人说一遍,好像说完才能确信回去真的有地方。
翌日,船主验了两口棺各自占的位置,许蓉也去看。她问哪一头朝船首,木工同船主各有说法,竟又争了几句。最后在不妨碍掌船与系固的前提下照她认可的摆,没人拿逝者来压船的轻重,也没有拿船的方便叫她一声不问地接受。
她亲自将家书收进贴身布袋,没有留在棺上。
秋娘问东西可带全,许蓉摸着布袋答全了,又说铜锤还没赎,要再托人问洪记是否还存着、如今赎价多少。程复原先给她留下的那些家常话,如今没有一件能随一船棺全办完。
第七十五日天刚明,棺由寺后抬出。
抬夫走得慢,弯处换肩,许蓉在后面跟着。秋娘原想用车送她到渡头,她不肯,便与她一同走。归舟走在前面,先查看巷口能否过,遇见早摊挡路就请人挪一挪;人家听说过棺,常肯让,却也有一处锅灶正在烧,耽搁了好一会儿。
没有谁叫一路人都停下生意。棺抬过去,后面的摊子又支起来,卖菜的仍在称菜。
到了西津,另一家早候着,两边亲属都想自家的先落稳。船主按系固的次序排,先哪一口,与亲疏没有关系。许蓉听完,退到石阶旁等,手一直压着钱袋与余欠纸,怕忙乱时掉下。
归舟帮着扶住跳板,直到两口都到位。他的手离缆绳很近,却没碰那处结。等船主叫停手,他便退回岸上,站到秋娘旁边。
许蓉登船前,转身对秋娘说:“这趟的脚钱我都结了。余下军里欠的,还是照原地址捎话。”
秋娘答应,复述欠饷一贯、抚给六贯,许蓉点头。她向归舟看了一眼,只说若再有纸,别把已领和未领并着写。
“不会。”归舟道。
没有别的话。许蓉进篷,坐在程复的棺旁,船主收起跳板。水路还通,这班船能够走,却没人敢替下一班先说也一定如此。
船离岸不久,一个从东边赶来的脚夫找到渡务房的人,说石梁收集的粮船停在支河,近岸见骑,几处都在求护送。归舟刚将用剩的席绳收成一捆,听见石梁,立即抬头,问何处见的、来报的是谁。
秋娘望向江面,许蓉那条船已驶过渡外的柳影。她知道归舟想追问军士里有无陆森,却先听见他把粮船所在的泊处问了第二遍。
脚夫说自己带话来,不是每一处都亲眼见。归舟叫他进房,将亲见与转听分开说,把那捆席绳交回给抬夫,便跟了进去。
秋娘留在石阶上,等船再远一些,才转身。先前放棺的席上压出两个长印,还没有人来卷。她弯下腰,从靠水的一角起手,将湿的那面慢慢卷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