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最后肯出船的三家
蒲家的船先搬上去的是一只鸡笼。
鸡挤在里面,见有人近来便扑翅,笼底落下一片细灰。归舟绕过去,才看见篷内码着锅、被卷和两个封了口的酱缸。没有粮商要收的货,也没有待接的军眷,是一家人搬自己的日子。
蒲掌柜蹲在船头削木塞,听见归舟叫,抬头应一声,又接着削。他前两日也收到请议新一轮粮船的帖子,今日第六十七日,本应到渡务房商量,却一直没去。
“我先来知会。”归舟说,“余下几家都在等。”
“我昨晚叫人回过,不留了。”
归舟记得那张回话,自己还在旁边写了再问。他以为不留是嫌价低、担心船损,和近两月听见的许多次拒绝一样,能找个实际办法再谈。如今看见鸡笼里的鸡,他才知道那两个字也可能没有别的意思。
蒲家打算先过南岸,投妻子的兄长,船仍自己看守,再依路上情形打算。江州还没闭绝水路,手续齐便能走,船上只装家人与轻便家什,重货多卖了。
“家里几口?”归舟问。
蒲掌柜看他一眼:“也要像领粮那样再报一回?”
“不是。我是问够不够人帮着搬。”
对方的神色稍缓,说儿子一会儿来,搬得动。归舟帮他把将倒的酱缸扶正,站在船旁,忽然找不到能继续劝的话。
他还是说这次只议三日短差,不留到没有期限,若肯晚几日,船价与工食先核清。蒲掌柜把木塞试进洞,摇头说不全是钱,妻子夜里不睡,听见远处马响便起身,留三日还得再熬三夜。
篷里传来妇人的声音,说她兄长也没有大屋,到了得几家挤一处,不是那边已经铺好了床等他们。蒲掌柜回头答知道,语气里有一点烦,显然这几日已经说过许多遍。妇人又问两只酱缸留哪只,船上不能再压重,他说小的,大的已有人买。
归舟听见瓮盖轻碰的声响。原来走也有他们已经争过、割舍过的东西,并非只要没有人拦,便能把江州这间家原样装到另一岸。
“你能保证这三夜不来兵?”
归舟不能。
“我也不能保证南岸就好。只是我们两口子自己议的,想走。”
岸上有人喊归舟回房,沈砚等着。他应了,临走仍说先把已报的凭纸留好,过口时查;没有说自己可以替蒲家通关,也没有说要告他们不肯帮城里人。
渡务房里,赵师傅、何七与潘全围着案,脸色都不太好。
这轮要接的是几处零散新粮,商户只答应先试出,不肯在渡口无限等船。前面已经轮着做的船有别的货约,谢家这一回也不能随时抽出来补缺。沈砚召这四家来,要定接下来三日可用的船,蒲家一走,就只剩面前这三家。
“不是说还能凑四条?”他问。
归舟说蒲家已搬行李。何七吹了声口哨,说早走倒省心,自己也想走,只因空回去没处养家才还站在这里。
赵师傅不喜欢这话。他说人家走是人家的路,留下也别像别人欠了自己;裴在城中,前回当面核钱、见潮粮不乱收,他信这位守将还肯听实话,自己可以接。
何七道:“你信裴,伙计信灶里有米。我先看钱。”
赵师傅脸涨了些,说谁也没有让他白走。何七把前次运费凭放到桌上,指着尚未结的一小截,问是不是每一回都得等到旧账清了,才有资格担心新账。
归舟问赵师傅,若今日拿不出预付,还肯不肯开。老人先说看差到哪里,随后把自己腰上钱袋摸了一下,终究没说无论怎样都肯。他家也不是永远有钱垫,只是前次进署,裴至少让他把话讲完,没因为他说船撑不住就把他赶出去。
“我这把年纪,换一处问船的人,又得从头教他知道水是什么。”老人道,“这里还有能找着的人。”
归舟听着,才知道一句信裴也不是把眼睛闭上。赵师傅愿把多一点的等待留给这座城,却没有因此让家里人永远等。
沈砚说前项会照次核,今日先议新差,何七却把纸按住:“我今日坐在这里,就是旧账还跟着我。”
归舟想起自己第四十日那趟多出的等工。前一日只付了一部分,余下仍得议,不能在这里替渡务房说反正都会给。他向沈砚请准取能当日拨出的数,不先许三家一样多,按各船实需的工食和这趟预付列开。
沈砚问若凑不够三条怎么办。
“就报不够。别先叫到岸边再扣少。”
他知道这句话让沈砚难听。沈砚盯他片刻,还是叫人去核。归舟坐下,没有趁着管事松口便觉得自己已占了道理;少一条船,后面总有一批粮和等着它的人,不会因他报得诚实便自动少吃一顿。
潘全至此才说自己的船。
前面修后应的两班迁人已跑完,借的刨子也磨妥还了。他愿再谈新差,却要先查补上的那段,头一轮重载之后有一处接缝发潮,不一定漏,但须下去看。何七说既然又要修,今日不如别算他,潘全便冷着脸把手收回袖里。
归舟立即说不能因他肯报小毛病便从此没人愿报。他同沈砚商量,先在岸边验,真不能走再换安排;修船的旧垫款仍按各家所出另记,不拿这一回粮运逼他承认已全偿。
几个人起身去潘船。木匠看过,拆开一小段覆物,里面只是先前湿气未干透,仍得补实外层再试水。他不肯口头说再塞一点就行,潘全也不催他,自己把篷边锅移开,腾地方做。
归舟在旁等,听何七同一个伙计算几日的米与菜。何七方才咄咄逼人,此刻却将自己要留的零头划了一点给伙计,说那人家里添了孩子,出门前应留口粮。他不是人人都讲仁义,钱在手里也有自己的去处。
午后,沈砚将可用的现钱拿出。何七先取本趟工食和已议的预付,按手印,又写明三日差毕即返渡,不因最后一日再添货便延成下一轮。若遇险不能按时回,须报来路实情;若军中另调,另议责任,不让一个候命把归期吃掉。
潘家补检完、船主与验船的人都认,才签。赵师傅早已答应,却还是同样记了装载和归期,没有因一句信裴就把别人要求的规矩都免掉。
三份纸齐了,归舟手心发热。他希望沈砚看见这三家,是一条条能走的船,而不是从四条里少了一条的数。
沈砚收纸,果然还是问了蒲家。他说若报上去,门上临时留人,归舟能不能再去说说。
归舟听明白那句话的余地。说粮差急、有人带船将走,递到能下令的人面前,很可能就能暂拦。蒲家的行李全在船上,被拦一晚之后,为免再搁着,或许便肯接这三日。
他想到那妇人不肯入睡的三夜,想到自己几乎没看见她,只看见了装锅的篷。
“他没有答应差,也没有欠着这一次。”归舟说,“要留,是上头另下征令,不能写成他毁约。”
沈砚看他:“我问你肯不肯再劝。”
“说过了。他们自己要走。”
他没有权力准蒲家走,只有不把他们已经说清的话换成另一个意思。沈砚沉默一阵,未再让人去扣,把这轮可用三船如实报出,留一份给归舟分别告知等粮的商户。
归舟再去蒲船,妻子已出来,正用布把鸡笼围住一半,怕江风冷。她见归舟,以为又来催,手便停了。他告诉蒲掌柜,新差未列他家,自己的出行凭仍按原处查,门上是否临时有别令,开前再问清。
蒲掌柜松了一口气,却没立即道谢。他拿一只旧篮递来,说若归舟愿帮,把岸边那点不要的破木送给烧灶的人,别让人以为是从船上偷去的。
归舟接了,搬到附近茶棚。回来时,蒲家的孩子正往船上抱最后一卷席,绳结松了,席散开,一只旧布鞋掉在地上。归舟拾起递过去,孩子接住,喊一声娘,仿佛只是寻常搬家。
对他们而言,也确实是搬家。
船开得不快。蒲掌柜站在尾端,没有回头再问城里会怎样。归舟目送一会儿,便转身去找留在岸边的三家。他还要将明日各处粮到的时辰说清,哪一批先、哪一批须再等,蒲家空出的那一趟,仍要另找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