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两盏灯
苗六提起灯就走,船上的人叫他放下。
“借的。”苗六说。
“谁借的?”
陆森从后面赶来,把承岳交的借件纸递过去。原先只说借两盏有罩的灯,对方看了,还要他们记清哪家出一盏,灯罩若破,不能随便另拿一个没罩的回来抵。
苗六嘀咕说军中演练也这样计较,森却蹲下看提环,把一处原有的歪口指给船主,双方认了才带走。他在白沙埠见过船怎样坏,也看过修机时为一小块楔子跑来跑去,如今不觉得一盏灯只是伸手就能有的东西。
第六十四日,雨从昨夜落到午后,江边蒙着薄雾。柳堤要再练夜间接应,先前两盏晴天用的灯遮不住斜雨,承岳叫森与苗六到西津借有罩的,又派人把旧挂处查一遍。
潘全的船泊在不远处,船边晾着两张湿席。森认出那条船,目光在补新的舷板上停了一下。潘全也认得他,问腕子还碍不碍事。他说转到尽头有些紧,平日握枪已好,又问迁人是否还要帮手。
“说好的两班都跑了。后一班是前几日,五十八那天。”潘全道,“这回来给谢家还席,下一趟另议。”
森点头。苗六在旁边抹灯罩,似乎想说修船出过钱就该继续用,见森不接,只问晚上若灯不亮怎么办。潘全取过灯拨了拨灯芯,叫他们别把雨从提环处一齐甩进去,真灭了就退到能认路的地方重整,不要越走越摸黑。
离渡时,森回头看一眼补过的船舷。新木颜色浅,远看仍很分明。那条船没有因为重新能用了,就变回离开白沙埠以前的模样。
傍晚到柳堤,衣摆已经湿重。承岳先让众人抬担架、推空车走熟近处,天暗以后,再将这两盏罩灯挂到认定的位置。森记得上次是自己提过移开柳枝,此刻立在堤弯,还觉得能凭树根认出来。
他们从更东边折返,森领前面一小队,苗六在他后面。担架上仍用土袋代伤者,抬的人为了避滑走得慢。承岳留在后队,叫前头看见接应先回报,不许只顾自己往亮处钻。
雾比预想的浓。
森第一次看见亮光,在斜前方,两点,一高一低。他站住辨了一会儿,低的一盏被什么挡住,又出来,两灯相隔看着与柳旁差不多。他认定是走斜了才显得不齐,便向后说看见了。
“朝左些。”他告诉抬担架的人。
苗六也看见,接了一句是那边。两个人都这样说,后面便跟着偏。森脚下的路忽然软起来,踩下去有草根滑过鞋底,他以为只是堤脚积水,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树枝。
身后担架晃了。
一个抬架军士骂出声,后脚陷进浅沟,土袋向一边滑。森忙回去托,右腕被牵了一下,疼得他吸气,仍不敢松手。另一人将前杆顶住,他们才把担架放稳在草地上。
“路呢?”苗六问。
森抬头,刚才那两点亮光变成了一前一后。近的一盏挂在路边运粮人歇脚的破棚下,远的一盏在更前头慢慢动,是车上照路的。方才隔着雾看,它们竟像并在一起。
柳堤真正的接应灯还在另一侧,被几株树与雾挡着。
他站在泥里,觉得比踩空还冷。不是灯突然换了地方,是自己一看见像两盏,便把记得的树、路、弯都往那两点光上安了。
承岳赶到,先问有没有伤人,再叫抬架者把土袋卸下,空架移回实路。若真是伤者,这一下就不能拍拍泥继续走。他让那个陷沟的军士试着走几步,脚踝没扭,才问谁先报看见。
“我。”森说。
苗六立即道自己也说是。承岳看他一眼,让他将方才看见的分开讲,别为了替同伴分错,连先后都添成一样。苗六脸红了,承认是听森说后才辨的光。
承岳没有当场打人。他叫森领自己回到第一次停步的地方,从那里再看。远处灯依旧模糊,森如今知道不是了,却仍看得出它为何像。
“你上回认路很快。”承岳说。
森低头,以为后面要接聪明过头。承岳却问若自己在同一处,能不能保证不认错。森没有答,承岳也没有替自己说能,只让人去真灯下查近处怎样接认。
照旧法,前队望见并列灯便靠拢,近处军士再领入;可一旦一开始就朝错处走,还没到能由人接认的距离,脚下已经离了路。只叫军士站在灯旁,并不能把另一处恰好成双的火光熄掉。
他们在破棚里重新商议。车夫本嫌演练挡路,见众人真险些带架入沟,拿出一小截烛,说至少先照着把脚上的泥刮掉,别一个个进棚踩得没处坐。
苗六指着棚口那盏灯,说若先灭了,便不至于认错。车夫立即摇头,说棚后有个水坑,赶车的人要来添草、取物,灯一灭,谁跌进去算谁的。他愿借棚让军士避雨,不肯连做活的光也一并借走。
苗六还要再说,森先去棚后看了一眼。水坑积着黑水,远处确实难分,旁边靠着草捆,取草的人得贴着边过。他回来,对承岳说那灯有用,不能只因自己认错便让别人整晚黑着。
承岳让灯照旧挂。今日能叫这一个棚熄,改日河上来船、路上有车,仍会有他们预先不知道的亮光。他要改的是队伍见光以后怎样走,不是叫整段路从此只许接应的人点灯。
车夫听见这话,脸色缓了些,搬出半截干木,让他们把借来的灯放稳。他自己到外头喂牲口,棚口那一点光依然在那里,也没有因为军士重新议过,就同别处灯火长得不同。
承岳叫先遣一人沿已认的实路近前核接应,未核得回话,全队留在可停处。近处除灯,还用当日分给两端的问答;问不对、答不对,都不推进担架与车。不拿认得一张脸便顶替,因为夜里见脸也未必看得清。
这办法要多等,又要来回一人,苗六先嫌慢。承岳问把架从沟里重新抬出用了多久,他不说了,取布擦掉脸上的雨。
接应军士也有意见,说若人多声杂,问句听不清,难道整列都堵着。承岳便让只由指定的人到近处答,其余不跟着喊,听不清再问,不许凭一个尾音猜。
森负责将本队的次序记住:停在哪里,谁去核,收到什么回话后先移伤者,车在弯外等,后人不从担架中间抢。他在心里念一遍,觉得比一句“看见两灯就过去”烦琐许多。承岳又叫他口述,他说到车,漏了停在弯外,被当场补回。
第二次走,雨还在下。
森再次看见远处光,没有喊全队跟上。他将人停在路宽的一段,自己按明确的树位与堤向近去,提灯的人出声相问。他答了,却没听清对方下半句,便站着再问一次。
灯后走出来的恰是杜旺。森已经认得他的声音,仍等他说全。杜旺笑骂一句真磨人,报完整了,领他看担架可放的位置。他才转回去,将后队带来。
到近处,前两人先过弯,后两人按上回练的慢慢移,车停着没有顶上去。土袋没晃得很厉害。森站在一旁,鞋里全是水,听着木轮终于从身后过,才知道方才一口气一直提着。
承岳让把两次经过都记下,连最初自己所定的辨灯法也记,不写成只是陆森不留神。具体改法还要送蒋肃与裴核,出接各队须一并知道,不能这队改了,那队仍照原来的灯走。
回东门时,蒋肃听他们说明,问近处接认的人若换班,问答谁交。他们又站在门下把交班讲清,夜已很深。森很困,还是听完,因为轮到他接班时,没人会因今晚困过就少问一次。
两盏借灯次日一早要还,承岳准森随送回执的人当夜交到西津留守处,免得船家明早等。门上核差让行,他们穿城到渡头,水边风比堤上更冷。
借灯的船主还醒着,看到提环原来的歪口没有新添伤,灯罩也全,才收回。他问练得怎样,苗六已经不在旁边,森可以轻巧说练过了。他想了一下,仍说:“认错过,架险些抬进沟。”
船主把灯举高,看见他膝下沾着的泥,没笑,只问有没有人真伤。森摇头,对方便叫他在篷边烘一烘鞋,再回去。
他坐了片刻,湿袜里那一点热慢慢上来。江对岸也有灯,隔水望着,有的近,有的远。他不再替那些灯起名字,只等送回执的人出来,提起自己的湿鞋,同他一道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