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一张短单
东门的兵说人在营里,营里的人说船还没来。
船当然不能开到晒麻场。它在西津渡等着,船主一早便来问,到底是今日接,还是明日接。归舟将差文从头念一遍,自己也听见“俟”“候”“会同”几个字挤在一处,谁先动,竟要读到最后才勉强找出。
第六十二日,东门外几营合送二十人,去上游一处仍通路的驻点暂歇,其中有待养的伤者。人从外营过东门,穿城到西津登船。军中已准,渡务房也安排了舟,却没有谁肯先将人带到门下等。
营里怕人一早站到江边,空耗一天;门上只认已核的交人帖,不认船主口头说会开;船主要知道几时到齐,才肯把当日别的轻货全卸下。每一家拿着同样长的文书,都能从里面找出自己尚须候别人一句话的地方。
归舟已在两处跑了一趟,第二趟到门洞时,蒋肃正在查一辆卖炭的车。车把式催了两回,蒋肃抬眼让他闭嘴,转头见归舟又来,便问是否还没有定。
“字都在这里。”归舟把纸递上。
蒋肃没接:“人也还在原处。”
归舟抱着纸站到旁边,忽然有些怨这上头每一个唯恐漏掉的字。关于沿途查验、携物自收、各营前后所复的说法,都有用,挤在一处却把最先要做的事盖住了。他蹲到守门小桌旁,向值吏借笔,在纸背另列三行。
今日午前。西津新粮栈外石阶。二十人。
写完又在旁边标从哪几营出,由谁领来。蒋肃看过,问这是改差,还是把原差挑出来。他说不改去处、不加减人,原准的事分开讲;门上与营中若有不合,当面核,不能拿他的短纸代替上头所批。
蒋肃拿来原件,叫值吏对日期、人数与经手人的名,核过才在短单旁记准按此交接。归舟送回渡务房给沈砚看,沈砚也点头,另留一份,不让他只凭门上认可便自行调船。
第三次到营口,领队的人终于肯动了。
归舟站在门边看,几个军士收好腰带,提行囊走出。先前说等船的,这会儿各问是哪一段石阶;他让领队复述,答得清楚,心里便轻了一点。太阳还没到头顶,看来这次能赶得上。
有人抬出一副门板。
板上躺着一个老卒,小腿裹得很厚,行囊垫在脑后。他一手按着被角,一手抓板沿,抬他的人走得不齐,转到门口时碰了一下,老卒咬住牙,没出声。
归舟叫他们停。领队问是不是人不对,他说怎么用这个抬,另一人便问不是说到了渡口有船么,撑过去就好。
后面还有两名不能自己走的。
归舟翻原差,才在中间关于伤者交送的一段找到“卧送三人,随备舁具”。短单上他只留下总数二十。他看见二十个人到了,便觉得这张纸已经把事办成,却没有问这二十个人怎样从床上到门口。
“担架呢?”他问。
“以为渡上来接。”
“我没有写渡上来接。”
这句话刚出口,他便闭了嘴。领队把那张短单指给他看:“你也没写要我们带。”
老卒在门板上动了一下,说自己拄棍能走,别为了他误一船。他伸手找鞋,鞋藏在行囊旁,刚够到,裹伤的腿便不由自主绷紧,额上立刻出了汗。
归舟蹲下,把鞋放到他看得见却不用再去够的地方:“不是叫你站起来补我的纸。”
老卒望着他,眼里并没有因一句话便全信。营里每逢移人,走得慢的最怕被留在最后,衣裳、药和去处各有一半在人手里。他问若今日没去成,原来这处床还留不留。
归舟没有替营中答,找当值的管事来,当面确认先不腾掉三人的铺位,确已登船接走再销去。管事不高兴,说本来就是这样办的,何必重问。他便让把这句讲给老卒听,自己在一旁等。
重新凑担架要时间。营里能用的一副在别处,另两副得向伤棚借;抬的人也不能把总数里那十七个能行走的随意扣六个留下,假作还送足二十。归舟回到东门,脸上的热还没退,向蒋肃说明漏了什么。
蒋肃拿起短单,望着三行清楚的字:“你以为少写,别人就不会少做?”
“我没对伤者那段。”
“那先去对。不要忙着再抄一张漂亮的。”
归舟重新对原差,添上三名卧送、药包与接收处。蒋肃另调六人抬送,到渡头即回,不占船上的二十个名额;担架借三副,两副从伤棚出、一副属营里。归舟去报沈砚认借,跑回来时,老卒仍坐在门板上,鞋还放在原处。
来回多走了一趟,午前已要过去。
他跑去西津说明迟到,船主听到还要抬人,首先问舱里能否平放三架。先前只按二十个人各有坐处留,三名卧者所占不同,船上那一点尚未卸掉的轻货就不能再带了。
归舟一时站住。他刚在门上补好一处,船里又多出另一处,仿佛文书上被他抽走的字正在每一道门槛上等他。
船主没有骂,只叫他上船一起看。三处平放的地方腾出,药包另有干处,原轻货退还货主,改走下一班。耽搁及退货缘由记回渡务房,归舟签在自己经办的地方,不让船主把货损说成病人占了地方。
他返回营口催交时,老卒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是同铺的人从炊灶旁取来的。里面有几块晒干的饼,老卒说上游到了若一时找不见做饭的地方,可以先嚼着。他不是不知道军中管食,只是换过几处,晓得有时人先到,名字后到,晚一顿没人觉得是什么大事。
归舟将收人处念给老卒听。
“那里知道我这条腿么?”
归舟要说原差写了,老卒已把饼包裹紧。他改口叫来领队,当着人再交代三名伤者和药包,抬到后先找医者。
老卒将饼包塞回怀里,仍没放下这点自己的准备。他让归舟替自己留句话给营里一个常来捎信的人,若家里再送冬衣,别还送到旧铺。归舟照口述记在另纸,交原营值吏托转,说明这是家话,不让它又挤进船差里被跳过。
三副担架到渡头时,太阳已过午。
老卒一路不肯叫疼,到了石阶反而要求停。他想先看船,怕上去又抬下来。归舟请船主从篷口指给他看三处位置,老卒才松开手。他们将担架缓缓送进舱,把人安到垫妥的卧处,行囊与药放回每人够得着的地方,才退出空架。两副借来的先还渡边伤棚,营里自己的一副由抬送军士带回。
十七名能行走的先后上船,六名本地抬送军士留在岸边。带队人与船主各点一遍,人数终于同纸对上,归舟却还不敢收纸,问接人的驻点叫什么、谁带药包,听清以后才递出回交凭。
沈砚到岸边,将退货的账压到归舟手里:“午后的两处,你自己去说。”
船起行时,老卒从篷边抬起手,像是招呼,又像想把吹开的被角抓回去。归舟看不清,没有硬把它认作谢意。他站到船离开,才跟六名抬送者一道向东门走。
其中一个军士问他,下午原定的差是否都耽搁了。
“有两件,得回去说。”
“你们写字的,也要自己去说?”
归舟听出他不是取笑,便点头。那人扛着借来的空架,换了一边肩,说这样倒还好,总比只剩别人站着认不清那几个字强。
到门下,蒋肃看过回交凭,放六人出门。他把归舟新添过的短单留在案边,叫值吏下次照这几项先核,原件仍随时可查。
“还能用?”归舟问。
蒋肃看他一眼:“人能找着该走的门,就能用。漏了的也别忘。”
归舟出门时听见值吏在问下一队有没有伤者。他把两张退货单卷进袖里,向粮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