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柳堤之约
陆森已经能把枪举稳了。
右腕转到尽处还有些紧,平举和收枪不再疼。他出营前试了两回,承岳看见,叫他别一路试给自己看,枪尖撞上前面的人,腕子再好也得挨罚。
苗六在旁边笑,伸手拨了一下自己的枪缨。那撮布剪得不齐,是昨夜两人借灯做的,苗六剪坏了自己的,便说森那撮也不好,索性比谁更丑。
今日是第五十二日。新兵入营时晒得发烫的麻场,如今清晨已有冷露,脚踩下去,鞋面湿一片。森那双青布鞋底磨软了,旧磨伤已不妨碍走路,他仍记得鞋刚穿进营时有人伸脚来比,仿佛很久以前,其实还不到两个月。
出门前,裴定川来了。
众人本以为只是承岳带队认路,听见守将同行,背都直了一些。裴没有检枪缨,先问随队的熟路人到齐没有。应到的少一个,承岳派人去找,裴站在营口等,不让队伍先走。
迟来的军士叫吴应,提着裤脚跑,额头都是汗。他说营里领取冬衣的名单来了,自己替家里问了一句,没听见集合。裴问他到队的时辰有没有记错,吴应说没有,只是以为问完能赶得上。
“觉得赶得上,就不算让人等?”裴道。
吴应低下头。裴命他归队,今日回营另记迟误,又问他母亲上回托人带的药到了没有。
“到了。”
“那就别只写一个收字。你阿娘到署外问过两回,以为信没递进去。”
森听得惊讶。裴斥人时面容很冷,像名字只是花名册上的一格,转眼却知道那格后面有个等信的母亲。吴应脸更红,背起行囊,连苗六也不再笑。
他们先到东门。
蒋肃在门洞内等,旁边有几辆空粮车,车辕都朝东。归舟也在,拿着沈砚交的文书,蹲着看车轮与门槛的高低。森认出哥哥,先没招呼,等队伍停下,才抬了抬下巴。
归舟走近,眼睛先落在他手上,又很快移到枪缨。
“这个谁剪的?”
“我。”
哥哥忍住笑:“看得出。”
森刚要回一句,裴叫他们跟上。今日归舟奉渡务房差,随行核粮车接收、回城卸载的地点,只看路和传话,不列在军队里。蒋肃让一名门军陪他,防止他认路时离了前队。
门外往东,地先平,后渐渐窄到堤上。走了六里左右,看见一排柳树,树梢已有黄叶。柳堤不是全段一条直线,中间有个折弯,弯外地势低,雨大时车轮容易陷;北侧另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向坡上去。
裴叫众人停在柳树下。石梁在更东边,驻军若沿大路向城里回,带伤者和粮车,都得经过这里。若在此被拦,再想绕北坡,车与重物便走不了。
森听得认真。他去过白沙埠,见过苇场,却没有沿这段陆路走足,先前只把石梁和江州当成两个知道名字的地方。如今脚踩着两者之间的路,忽然觉得距离不再是人嘴里“还能回来”的一句话。
裴让四人抬起练用的担架,架上压了两袋土,按伤者的分量走。森在后面左侧,右手扶着杆,不敢将力全用在旧腕上。路平时还好,到堤弯,前头的人转快了,后杆险些扫上柳根。
“慢!”他喊。
前面停下,担架晃了一下。他们重新调脚,才转过去。苗六在旁边说真要有人追,哪还顾得这样慢。承岳让他换到前头自己试,试了半趟,他也不说快了。
归舟拿着一根短木条,同车夫量弯里能让多少。森看见哥哥的手上全是泥,却没有朝军士发话,只把卡住的地方告诉蒋肃。蒋肃叫人在堤内清出一处能暂放担架的空地,车不能并行时,先后得有人管住。
裴在柳树上拍了一下:“往后东边回来的,先在这里整队。城内预备的人出接,也到这里,不要一队等在门边,一队以为接应已到石梁。”
蒋肃应下,问遇事谁报。
裴将口信递送的次序交代给几个带队的人:东边有人返报,门上核验后出接;若已有约定接回的时刻,不因未见散兵先自行撤回。接应队出门仍听当值将校,不能由路边任何人喊一声就调走。
森站得稍远,听不清一处,举手问了。裴没有嫌他插话,又说了一遍,让承岳随后带这队实际从柳堤走到门边,再回来认。
“记住哪里有人来接,比只记自己往哪里跑有用。”
他说完,又叫人把北坡路试一遍。
森起先以为既有接应,北坡便不必去。真踩上去,才知道坡比从下面看陡,泥里夹着松石,两个人并肩走都嫌窄。一个军士试着将空车辕抬上来,只过两步便横住,轮子悬在沟沿。
蒋肃让推回去。裴说这路可走轻装的人,担架抬得也艰难,不能等后面有追兵时才叫整列粮车往坡上挤。
下坡前,承岳叫森把背上的东西卸下,再走一次。除了水袋、干粮,还有一件家里带来的旧夹衣,他怕夜里凉,一直舍不得留营。背着时不觉得多,摊到地上,才见每样都占地方。
苗六说打起来往沟里一扔,轻得快。森抱着夹衣不动,承岳便问如果北坡是最后能走的地方,他先拿哪件。
“水。”森说,随后又添枪。
“衣呢?”
他看着衣襟上的补痕,迟了一会儿,放回地上。承岳没有夸,只叫另一名军士替他收着,让他轻装走到坡顶再回来。少了行囊,脚下果然容易些,经过松石处仍得扶住草根。
站到顶上,他朝下面望,路旁那团夹衣小得很,旁边却是哥哥蹲着量车的位置。森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在这里先许下什么都不丢、人也全带的豪气;真背上伤者,今日空着的肩膀便也不够用。
回来时,他将衣接过,仔细卷小,没有因为想通了便舍得现在扔掉。承岳也没让他扔,只说今日记住走过的难处,真有事时别再拿全队试第二回。
苗六问若重伤的人怎么办。
裴看着他:“所以柳堤要接得住。”
没有再补一句必定接得住。森却因这句话看向大路,仿佛头一次明白营里要练那些慢吞吞的移架、让车是为了谁。程复当日在苇场只能让人背,若能有一条车到得了的路,至少背他的人不必一直弯着腰。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程复已死,今日走熟的路不能倒着去接那个人。
午后众人歇在柳下吃干粮,裴拿出自己的饼,掰下一角,坐到一段倒木上。杜旺也随队,左手的旧伤已经合拢,握刀时仍偶尔换一下力。裴认出他,问发的刀合不合手,杜旺说轻些,走路反而省劲。
裴笑了一下,又问许蓉那笔查得怎样。跟随的文书说已在核发,未到手。裴让回署再把未付原因报上,不许只把已报两字抄来抄去。森听见,只觉得自己晚些若见归舟,可以告诉他有人又问了一回,却不能说钱已给了。
歇过以后,他们练夜间识别。
太阳尚未落,只先认灯位。堤弯靠内一株柳旁设两处挂灯的位置,出接队到后用并列的灯示已到;远处望见,便循灯靠拢,近到柳树下由接应军士领入。进东门仍要核验,当日口令由带队人临行领取,不在这里让人人反复喊给路人听。
承岳叫森走远,再回身看。白日灯架并不显,柳枝有的遮住半边,他提议把低的一处挪开。搬动后,两处齐了,蒋肃叫记下,别到了夜里临时各挂各的。
天色暗下,他们点灯再走了一次。两点暖光隔着堤弯浮出来,走到近处,森才认出灯旁站的是上午同自己抬架的人。那人拿掌敲了敲担架杆,说这下若真抬他,可别再撞树。
森道:“你重,先叫苗六抬。”
几个人笑。裴在不远处听见,也没有制止,只催吃完的人收拾碎纸,不要把火种留在枯草里。
回城时,吴应因迟到被留下跟队尾收物,仍没免掉要记的一笔。森路过他,帮着提了一只灯,吴应说不用,他说顺手,到门边再还。两人沿路走着,灯火把彼此的鞋尖照得一明一暗。
到东门外,归舟已随粮车先回。森看见门洞里空出一道足以让车直入的路,转身望了望东边。柳堤的灯在六里外,自然看不见了;他却还记得拐弯时该向哪边抬脚。
他把灯交还,随着队伍进门。门军数到他时,念清了陆森两个字,提笔记下,叫后一个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