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同船商量
秋娘上船时,留给她的位置在正中。
篷下铺了干席,放一只靠背凳,两边的人都让着。她刚坐下,何七便说都听夫人排,只要别少了船钱。赵师傅在旁边叹了一声,把手里的桨绳扔到脚边。
“那还叫大家来做什么?”
秋娘看向何七。他摊开手,说自己真没别的主意,谁要先走,告知一声即可,反正说多了也得听上头的。
船系在西津渡外侧,尚要候一阵水势才装下一班货。岸上卸料的声音太吵,她借赵家的船请几家来坐,原想把南岸散住军属的迁运班次说清,免得一户托东家、一户托营里,到了渡头全争同一张跳板。如今人倒到齐了,却一齐把事推到她手上。
第四十九日,离第一批家口撤回已经一个多月。城外仍有几处散住的人愿迁近些,有病人,也有在岸边租不起屋的,城内住处刚核出一部分。迁来不等于永久供养,军中另准几班船钱,船数却比各处所报的少。
秋娘把自己先排的一页纸放在中间。头一班列谢家,两日后出,后面接赵家,再接何七。何七看见自己不用先走,果然没意见;谢家经管人却将纸拿到眼前。
“后日这条船有货。”
“我知道,晚一日接。”
“货主也知道么?”
她正要说回头去讲,经管人已经放下纸。船里静下来,他没有看其他人,只看她,像在问这张纸究竟是请大家商量,还是先叫谢家答应。
秋娘想起归舟在前一轮排班时差点把谢家随手填进空处,自己当时还专门说过合股。轮到今日,她虽想到出钱补货主等候,仍先将自家熟悉的人排了进去。
“还没问。”她承认,“这一行先不定。”
何七伸手要拿笔,赵师傅按住,让人都把原来的活说完。有人只愿按原价付出自己该摊的那份,船仍留着载客;有人肯出船,却叫别家多出修补钱。头一圈话过后,没有一班能照原纸走。
船尾坐着潘全,始终没开口。
秋娘知道他。白沙埠遇袭那回,归舟领的后船正是他的,右舷受损,报修后做过临时补,近岸轻载还能用,却经不起再满载军属。那天她已随首船离开,只在回渡时看过破处,并没亲见箭怎样钉进去。如今潘全穿一件油旧的短褂,袖口的补丁比前次又大一圈。
“你的船如今怎样?”她问。
“还能浮。”
“能接人么?”
“浮着不等于能满载接。”
前头有人笑,笑到一半止住。潘全没抬头。他这一个月只能接些轻活,报修未全付,船上伙计已走一个,留下的是自己外甥。秋娘听过说船在修,心里便把它暂时划出了可用的一栏,没有问过修到哪里、人还剩几口饭吃。
赵师傅说木料已量好,缺钱领;若有料,再凑两个熟手帮几日,能把那一段换稳,验过便多一条可迁人的船。不需把整条拆掉重新造。
“大家都要用,大家出一些。”一个商户立即道。
提过裂船板的妇人问:“那我家的算不算大家?”
她今日也来,板没带,手里攥着旧修凭。丈夫接了零活,她替他听排班。她家的旧损比白沙埠早,等得也久。钱若凑出,只补最新坏的那条,她怕自己便永远成了还能将就的人。
秋娘不能只说下次就到你。她请赵师傅讲两条船分别缺什么,老人说潘家的换一段便可验,另一家的坏处更深,所需料、工都不同,不能用同一笔先凑的钱许两条。
妇人听完,把凭纸按在膝上:“你们都能讲出道理。我还是没有船。”
秋娘将两家分别记下。先修潘家的,另一家的旧欠和修法另报。妇人看着她写,收回凭纸,坐到了篷口,半边肩膀露在外头。
潘全忽然问:“修好,是不是便归你们了?”
“还是你的。”秋娘说。
“他们出钱,以后每回来要,我能说不么?”
船里的人互相看。方才说愿凑钱的商户道,总得让出几班,不能收了钱又照样要价。潘全说伙计吃饭、船日常耗损一样要钱,帮修换的是船能出,不是人以后都不吃。
秋娘将靠背凳挪开,坐到与众人同高的席上。她觉得那只凳子方才一直把自己垫在一个不必回答这些问题的地方。
“先议这两班。”她说,“船验好,潘家接后续两班已登记的家口,照军中准的伙食和船工费用给;修补暂垫的各记出料出钱,往后报修款下来,按实还垫者,不能再多领一回。两班以后,不凭这次修船无限叫人。”
商户问两班之外若仍缺船怎么办,她说到时按实际再议。对方嫌她说得太窄,赵师傅却说宽的大家已经听得够多。
何七愿出一个熟手,限两日,第三日自己要跑盐货。赵家愿帮掌眼并出一部分工,木商只肯先给够换那段的料,不连船底也重新送。还差一份工钱与料脚,众人又沉默了。
谢家经管人将原班的货单推给秋娘。
那一班若让给迁人,预收的商货定钱得退,有一项误日还要补。他原本最反对,现在却问她若认损,是记谢家各股,还是她自己所领那一份。
秋娘拿起看。上面的数比她想的多,她算过,自己的钱不是拿不出,却要动原留给后几日家用与帮工的部分,不能又随口许别处。
“误日从我这份出,先同货主改约,肯才改。”她说,“谢家先让这一班迁人,其余班按你们已有的约走。腾出的几日,把潘家修出来。”
她又将自己原想替别家垫的两笔小额划去,说这次不能全应。何七看她划,反而把方才只肯出人的话改了,愿分担一点料脚,但要同船见证,别等最后只剩他一个交。
几个人重新凑,终于够眼前这段修补。那妇人没有出钱,她说自家的工也雇不起。无人再逼,她却答应让丈夫将那把闲着的刨子借来两日,借给潘全本人,用完归还,不算送给公中。
潘全将她记下的数看了两遍,仍不肯就此放松。他问迁人的名单谁给,若到了岸边,另有亲戚赶来,领船的人一心想都带上,他能否说满了。
秋娘想起那日首船起行时岸上的呼喊。她很想答都能妥当安置,却知道今日坐在篷下的人没有谁能把届时每一张脸都先看见。
“装前同验,临时添人再看。满了留下一班,不拿别人已经上船的话逼你。”
“你若不在呢?”
“写给随船的人,也给岸上送人的看。”
赵师傅接着说,由船主与当班验船的同看,有争执先停在岸上。何七立即要添上自己的船名。秋娘将原来那张班单翻过来,重写成几家都能用的约。
读到帮工,何七提醒管饭;读到刨子,那妇人说刃磨坏了要整好。归舟被叫上船取件,听见两人还在争一个字,便先在旁边候着,等说定才拿回沈砚处核军中两班费用。
潮水渐高,船边绳子绷直。赵师傅催众人上岸,不能为商量船事把眼前这趟耽搁。何七站起来时腿麻,差点踩进桶里,刚才还争的几个人一起扶他,船里终于有了一阵真正的笑。
秋娘最后下船。她以为谢家经管人还要劝她别担那一班损失,对方却问货主若不肯,备选哪日。她答要当面谈,不肯便回来重排,不能将纸带过去当别人已经答应。
当日下午,她先向货主退回定钱,约定另船接替,对方收了说好的误日补款,才肯让出那一班。谢家股东的份额另记,没有凭裴夫人的名头叫他们一同吃亏。
天晚时,第一批木料搬到潘家船旁。潘全与外甥蹲下逐根看,何七带来的熟手拿刨子试了一下,说刃好,明晨能开工。秋娘没有在纸上先写船已修成,只在运料的一行旁记了到。
临走,那位妇人叫住她,指着自己旧修凭,问下回还用不用带。
“带。”秋娘说,“我要记得还没办。”
妇人将旧凭贴身收好,往岸上走。潘全在后头叫她,说刨子明晨借,用过两日一定先送回。她停了一步,答别往空船上送,送到她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