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旧欠与新话
四十六文,归舟数了三遍。
钱是复差后两回随船得的,数目不大,放在桌上却占了一片。他先将要还的分出,余下才是家中买米和这几日吃用。父亲的六贯仍在字帖里,不能拿纸上的钱同桌上这几枚凑作一处。
脚夫的余脚费原欠四十六文。第三十六日,对方要出远差,来催结,赵师傅按先前所作的保替归舟垫清,托人把旧欠条和口信送到了渡务房。归舟当时还没复领,只回话说领到工钱便还。今日第四十六日,钱总算能放进袋里。
他又在另一只小碗中搁了几文,想买一壶酒。
陈婶来还前日借去滤水的布,站在门边看见钱,先问是不是旧抚给终于到了。归舟摇头,说这是自己的工钱。她便叹了一声,将布挂到门后的钉上,问家里米缸还剩多少。
“够吃。”他说。
“够几日?”
他没有立刻答。陈婶看了两只碗,又问是否还得往营里送。归舟说森在营里吃,不是这笔;去上河请许蓉的路钱拖到如今,该先清了。
“该清。”陈婶点头,隔一会儿又说,“你自己也得吃。”
她把挂好的布取下来,重新折齐,像借这个动作多站一刻。归舟知道她想帮,便怕她再拿米来,不等她开口,先说傍晚会买,不劳她费心。陈婶听出他的意思,没有赌气,只拍了拍布,说下回要帮手洗补衣裳便叫她,别什么事都用钱推来推去。
她走后,归舟掀开米缸盖看了一眼,把准备买酒的钱少带了两文,留在缸盖旁。
他把碗里余下的几文也带上,走到卖酒处才问价。那人听要最小的一壶,先问壶自己带没有。归舟没有,连壶要多押钱,身上便不够。他站在门旁,忽然很恼自己,既想谢得像样,又连多一只壶都得算。
掌柜说可以借碗喝。归舟摇头,转身去了渡口。
赵师傅在补一只木桶。桶箍松了,怎么敲都还有细缝,见归舟来,便叫他用脚抵着另一边。归舟抵住,想开口,又怕一说还钱,老人立即说不急,自己反而不知怎样坚持。
赵师傅先看见钱袋:“拿来了?”
“拿来了。”
“搁那里。”
老人指了指倒放的木盖,继续敲。归舟把钱倒上,等他收,却被叫再抵稳些。木箍敲到合适处,赵师傅灌了半桶水,蹲下看漏不漏,足足看了一阵,才擦手数钱。
他一枚枚拨过,数到四十六便推开多的几枚。
“这些不是。”
“想请你喝一回。”
“你想请,等你有闲钱再请。别连谢人的酒也欠着壶。”
归舟抬头,赵师傅笑了一声,说卖酒那家的伙计方才来送东西,提过陆家小子站在门口问了半天,没买。
他的耳根顿时热起来。
赵师傅将当时脚夫画过的欠条交给他,另告诉他自己垫钱那日留在房里的记数也可以勾了。归舟问脚夫有没有怪等得久,老人说怪,跑了路来拿钱,谁喜欢一趟又一趟。
“他说得对。”归舟道。
“他说得对,你便还。不是再站着听我骂半日,钱就早给了。”
老人拿起桶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叫他把多带的几文收好,别留在木盖上让风吹掉。铜钱本吹不动,归舟听出是催他走,仍低头一枚枚捡起。
渡口正有人贴新告示。
上一回募粮的纸还在,边角被雨泡软,新的盖上去,只留出下边一截“同心”。贴纸的小吏端浆糊,归舟帮他按住上角。他们叫一个推空车的人让一让,那人问是不是又来催捐,没等答就绕走了。
新纸念起来并不难听:守土保家,军民相济;有粮者助粮,有舟者出舟,各记其数,日后酬答。归舟知道写纸的人也想写得有力,只是念到“日后”,旁边挑菜的人笑了。
“日后长得很。够我儿子娶两回媳妇。”
有人应和,小吏面色不好,问他是不是盼着城破。那人不笑了,担子往肩上一挑,说城破先砸的是自家的锅,轮不到写告示的人教。
归舟把小吏手里的浆糊接住,免得洒出。他没有拦菜贩,只向小吏说纸角还翘着,先压好。小吏憋着气,用刷子在翘处刷了几遍,纸反而破出一道口。
午前沈砚叫归舟带着同样的话去问两家粮铺,愿出多少,回来报。第一家说东家不在,归舟隔帘明明看见那双熟悉的鞋;第二家倒请他坐,茶也倒了,问上回赵家运价结了没有、先前报修的船钱给了没有、陆父那笔查出来以后拿到了没有。
他只能将知道的分别答。罗家首船已结,最近一轮运费按约先后付了部分,另有余账;旧修船不是同一笔,陆父只核了数,尚没领。
粮铺主人把茶盖放下:“你看,都写日后,原来里头还分这么多种。”
归舟手心里还留着早晨数钱的铜腥味。他把茶碗挪远一些,没有喝。
他没有再念同心之类的话,只问对方肯不肯去看罗家的实付凭,向罗本人问,也可以;若要献粮,便说献,若要卖,先谈卖价,不把两样混在同一个“出”字里。
主人问是不是他能作主。
“我只能带你去问实,定价与付款仍得管事准。”
“那你先把实付的取来。”
沈砚只准他带核过的抄件,原凭留在房里,约两家午后来看。归舟又跑了一遍,先前不肯掀帘的掌柜这回叫他进去,读完却只问还欠的列在哪里。
归舟指给他。掌柜看了很久,把纸还来,说有空便去。归舟听见帘子落下,才从门前走开。
回程经过军属住处,邱嫂正抱着一捆干柴。他搭了一把,她问是不是又去募粮,听他说是,便说孟氏前些日也这么猜,见穿渡务衣的人就不肯开门。
“她的粮领了么?”归舟问。
“第二十七日夜里来拿的。洗完被褥才来,袋子还不肯叫人代提。”
邱嫂把柴放下,揉了揉肩,说孟氏领到留着的那份,没再争,却也没说前日不该发脾气。她丈夫的袜子已经托人送去,几时能回来仍不知。
归舟点头。他记起秋娘那晚托人问的焦急,去谢家留件处送公信时,顺口把这回话带给经管人,请转告她。
留件的伙计也有话给他:上河往来的送货人到了,说许蓉已取了归舟那封复信。第十七日交在这里,第二十日随船走,第二十二日送到柳家巷邻铺,后来才等到有人带回确讯。不是今日才寄,也没有在江上丢。
“她说什么没有?”
伙计摇头:“他只见她取。旁的没听。”
归舟把手从柜边收回来,道了谢。
午后只有一家粮铺派来伙计看账。沈砚让他核罗家的实付原凭,余欠与另几笔未结也只如实答,不许归舟写这家已允出粮。对方带走抄好的数,说回去同东家再算。
新告示还在墙上,整整一下午,停下来读的人不多。到了傍晚,归舟见一个搬运人拿掉在地上的残纸擦手,上面恰好剩着半个“酬”字。他弯腰捡起另半片,也沾了浆糊,扔进废纸篓,没有贴回去。
回到家,陆森留下的一只旧碗倒扣在架上,屋里没有人。归舟烧水、淘米,把还钱后余下的几文放进小罐。他原想将结清的欠条一并压在父亲的凭纸旁,手伸到箱边,又收回来。
他把自己的欠条折进差钱袋,合上父亲的旧箱。
饭熟后,他只盛了一碗,端到门边坐。邻家孩子追着一只缺尾蜻蜓跑过,笑声远了又近。他吃完,见灶里还有一点火,便把那只漏过的木盆靠过去烘,不再出门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