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换来的粮路
米在脚下,船在别处。
罗掌柜带归舟进商栈,掀起盖在粮袋上的席角,露出整齐的口绳。他说前月那一船的钱收到,上家才又放下这些,货已过秤、入栈,如今每天要付存钱。归舟俯身摸了摸垫在袋下的木条,没闻见潮气,却看见墙根爬着细细一行蚂蚁。
“再搁多久?”
“你问米,还是问我?”罗掌柜反问。
第四十二日,归舟随赵家的空船到支河口商栈听货。前一趟延误的等工仍在议,沈砚没有先撤他的差,只叫此番把装卸和候船的日子问实,不能再用一路顺当的时辰包住整趟。
赵师傅只答应这一船。他手下另一条正补底,伙计也有自己接的短活,不能听见有粮就都停着等。罗掌柜盯着他,问前些日不是说能再凑船。
“是能凑,不是能白凑。”
他把运价说出来,比罗掌柜估的高。罗掌柜算了一下,连连摇头,说这般一扣,军中再只先付一部分,他转不回货款。
赵师傅坐到一只空篓上,脱鞋倒出一点沙。
“满船进江州,空船回来。两头伙计都要吃,半路停一夜也要算。你算的是米只走一程,我走两程。”
归舟以前总在粮来的时候站着,听见这句,才把空返那一半一并放进脑里。他问商栈可有什么要往回运,罗掌柜指向门外,说布和盐要出去,人还在江州,货也压着。
“从江州来这里,不算我回程。”归舟道。
赵师傅把鞋套上:“对我的船算。送完粮,总得再来接下一船。”
三人沿檐走到另一间栈房。里面摆着几捆从江州运来的旧货样,接货人拿着账,在一块盐上刮下一点,放舌边试。他要的那批还在西津附近,货主不愿另出空返的钱,船户也不肯按半程载满的价接,僵了几日。
归舟问若用去江州交粮后返来的船,次日带货,肯不肯把自己的运费先付。
接货人说肯,但得见发货人签过;何时收得到、受潮谁管,不能一句顺船便没人认。他还要先腾出放盐的干处,不能倒在粮旁随手卸。
归舟把这些记下。赵师傅没有立即减价,只说若去回都有实货、装卸日子接得上,粮这一程可少收一些,减多少得合起来算,不能两边都觉得另一家已把船钱付完。
等回江州,他们没再试浅汊,空船也照报过的路走。归舟沿途将要找的人在心里排了一遍,到了渡头已近暮,布商先关了门。他追到巷内,才在卸门板的人手里留下次晨相见的话。
第二天一早,何七到了。
他看过归舟问来的货,愿意跑一班,说盐可以载,布要放得开,不能被临时军粮挤到潮舱里。归舟拿尺同他比船内空处,何七忽然问:“城里准放出去么?”
归舟说有正当的过货凭,仍照常查验。何七摇头:“我问船。前夜又说能走的都先留着,有军令便不许开。”
沈砚正好叫人来寻他们。
新的催船文书上写,近期粮运、调防随时要用,各船候命,不得自行他去。它与前次两日暂缓不算直接相撞,因为那两日早过了;可按它办,刚谈好的返货便从根上断掉。
归舟拿着文书,忽然很想说上头不懂。话在喉间转了一回,想起前趟自己也曾不知道等工谁出,便先问这几日实要多少,在哪一处用。
沈砚说军中只催留足,未把各处所需合到一起。他不敢自行放空,因为某营一旦临时要人要船,拿不出,责就落在他这里。
“留着也未必有粮装。”归舟说。
“没有粮是问粮的人。船不在,是问我。”
何七听得烦,把装盐的草图推回去,起身便走。归舟追到门边,他说昨日才答应不乱留,今日换张纸又从头来;自己不愿再站一日,看归舟替别人解释难处。
归舟没能拉住。他回到房里,将那张图放在沈砚案上,指明三条可议的船:赵家一条、何七一条,谢家经管人愿拿一条出来同算。先排这一轮往返,始终留一条可用的在渡头,另外的按日出去接货带粮,返货占用的时辰先写在差上。军中若临时叫停,得有人承认取消已定货约的费用,不能叫船户独吞。
沈砚问:“你留哪条?”
归舟起先想说谢家。话将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又把秋娘那张熟悉的脸当成了最好说话的一项。
“得同他们商量。我不能替谢家定。”
谢家经管人午后来,先讲这条船有几家份额,船体不是秋娘一人的东西。她可以拿自己经手的收益垫一部分,不能让别家的伙计空等,又把所有损失算作她一句应允。
秋娘也到了,带着各班已有的差。她看过,答应将提议送给丈夫,但要归舟自己说船怎样周转,她不能替一个没算过的往返担保。
经管人又问,盐布那一程若赚到了钱,算不算已经给过军中运价。归舟说原想各算各的,对方却道船只在同一日用,人也还是这些人,到结账时,总有人会说你这一日并未白做,少给一点又如何。
他说起自家一个伙计的妻子,昨日来讨已应的工食钱,账上正因为这类说不清的往返,把她支走两回。归舟问能否叫她来当面核,经管人说她不是一天到晚只等这笔钱,还得替人磨豆腐,不能为了上头的人一句慢慢核,就隔日来站半天。
归舟将两项运费分开抄,添上彼此不抵,请经管人带给那妇人看。对方没接。
“等准了再给她。她还要磨豆腐。”
他把纸折回去,随秋娘到军署等。
裴直到下午才听他们说明。
他先问若东边临时要船,留在岸上的能载多少。归舟说不能把三条算成一样,大船出去时,留下的小船只够较轻的短差;真要调大批,还须提前截住下一班,不能随时许下全能办。
裴皱眉。沈砚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轻些。
“那我今日留三条,明日不是更稳?”
“明日有三条空船。”归舟说,“栈里的米还在原处。”
他说完有些怕,裴却将桌上的差文翻到背面,问赵师傅愿不愿保证写下的归期。老人说可按眼下水路定候差的日子,风、水、敌情真变,派人报,不能许天塌下来也准时。前日绕行的事,沈砚已经报了,不必再拿它藏着。
裴终于准试一轮。由渡务房按实排三船,留守、外出分别写明,途中仍以军中已经通知的警戒水路为限,若危险便停,不拿盐布约定强令开船。紧急改差要记是哪一处下的令,后账由沈砚另报,未许所有损失都必赔足。
归舟又去找何七。何七已吃饭,碗里有一条炸得干硬的小鱼。他听完,叫归舟把准过的差拿出来,翻到背后看是不是还有附话,才答应翌日来。
“我不是信你一句。”他说。
归舟点头。临走,何七把碗底最后一小块饼塞给他,说看他从早跑到晚,口水都没剩多少,还怎么说话。饼带着鱼腥,他站在巷口吃完,才有力气走回去。
第四十四日,第一轮终于动起来。
赵家与何七的船先带核定的盐布离渡,谢家那条留作当日可调;轮到谢家出时,另有已回的接替,不许三条一齐放空。归舟跟赵家的船,到了商栈先卸返货,等对方点清,不再把交货的时辰想成船一靠便算结束。
卸布时又为一道外裹争了片刻,点清内层没少,接货人才按记。罗掌柜在那边等完盐布,才叫人装米,又向赵师傅确认说好的运价,听见没改,自己先抱起一袋递到船边。
傍晚,两船粮先后抵西津。第二轮仍要等回信与船身查验,不因今日成了便把后日也写作已成。沈砚收下回执,看了实到的粮,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问其余的何时能续。
归舟答了已经问实的部分。问到过冬,他摇头。这些粮能让眼下的锅继续冒热气,往后的船却还没有站在岸边。
他从栈房出来,看见留守的谢家船仍系着,船上伙计正补一件肘部磨穿的衣服。对方抬头问明日是不是轮到自己。归舟走过去,把今日的迟早都讲给他听,等他说记住了,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