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重新领船
木牌还是原来那一块。
归舟把绳换了,在腰间系好,低头看时,牌角有一道被衣带磨亮的痕。他停差这些日子也戴着它,每日进房抄件,并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准再随船出渡,反而总想伸手摸一下。
距离在染坊搬布箱,已过去九日。早晨吹进巷子的风凉了,邻家晒在墙上的蓑衣一夜没有干透。沈砚昨日核过期限,停外河领船的一月已经满,今日只派他跟赵师傅走近水,去支河口商栈接粮,回西津交收。
“认路、传话,随船复验。别的仍听掌船的人。”
归舟应下,将差文又读一遍。午后须到,粮栈已约了搬运人手。他怕第一次复差便误时,未亮就出了门,走到渡头,赵师傅却已经坐在船边,慢慢缠一段桨柄。
“早了。”老人说。
“先来看看。”
“那就看。”
船没有因为他来得早便早走。伙计吃饭、备水,船主挨处查绳,归舟站在岸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一个年轻伙计叫他搭手推下空篓,他接过去,胸口那股紧才稍稍散开。
这趟船比迁运时的首船小,仍由赵家掌。空载出发时,他们循外河去,没有穿城南内汊。归舟想问为什么不抄近,话还没出,赵师傅先指了指远处露出的泥岸。
“上旬就退了。”
江边石阶比他记忆里多露出两级,水不再贴着那丛枯草。他这些日子天天来岸上,却多半看纸、看粮袋,竟没有认真把新露的泥滩同脑里的旧路对过。
他向赵师傅借了篙,沿着船侧试水。老人让他留意哪一段测的,又让他把篙收上来,别只顾低头戳水,船头要过旁边系着的小舟。
归舟忙抬头。
到了商栈,装粮又耽搁了一会儿。约好的几袋还压在另一家货底下,搬开需要人。押粮的军士嫌慢,伙计说昨日讲的是来取,没讲太阳出来之前就取;两人争起来,归舟先帮着移空筐,等可装的都到船边,再请赵师傅看。
他没有把原先验过另一条船的水线拿来用。货分好,几个人各回行船的位置,看过两侧头尾,才定本趟实装。等最后一袋系稳,太阳已经高了。
押粮军士问:“午后还能到?”
归舟看看天,迟疑的一瞬,被对方望见了。
“差上不是你报的路?”
“外河回去要逆一段水。顺风还好。”
“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原来估过的时辰,是照着平日装妥便走算的。如今装迟了,风也不肯一直顺着船。他想到城南内汊,那条水路能省去河口的大弯,从里面出来就是西津上侧。幼时跟父亲走过许多次,哪片岸有菜圃,哪一转弯有倒树,他都记得。
记得太熟,那条路在脑中便仍是原来的宽。
“内汊呢?”军士问,“你不是认得?”
赵师傅看向归舟,没替他答。
船沿支河向回行,到浅汊入口时,归舟看见一只小渔舟从里面出来。船上只有一人,竹篓中几尾鱼,还能活蹦乱跳。他像抓住了一个应当可走的证据,立在船头招手问深浅。
渔人说自己的船过得,往里一处横着沙,要贴南边。
“多大一片?”归舟问。
那人将手里的桨一横,比划一下。两船离得渐远,水声吞去后半句,只听见“前两日”。
押粮军士道:“有人刚过。”
归舟望着渔舟,想再追问,船已转到芦苇后。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在这一带捡过一只顺水漂来的破木斗,带回家,补好给森舀沙玩。那时水从倒树根上漫过去,船贴着树枝,人伸手就能折一片叶子。眼前水面仍有同样的碎光,他几乎能看见自己小时候坐在船头的腿,悬着,够不着水。
赵师傅忽然让他看看脚边。他低头,才见装粮后船头低了,自己若再向前探,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舷外。他退回半步,渔舟已经不见。
年轻伙计也说这般浅水,慢些撑,总能探过去。他并非逞强,只是出差要误了时辰,回去挨问的人里也有他,没人愿第一日便把白天耗在弯路上。
归舟让船先停在汊外能稳住的地方,取篙试了近口的水,又看露泥的岸脚。篙下触底比他以为的早。他沿侧挪了一点,再试,两处不一样,外面够深,往里那条发白的水纹却使他拿不准。
“慢些进,看不够再退。”伙计说。
归舟抬头,看见汊里倒树的一截根。他小时候常坐在那根旁洗脚,如今它整个露在水外,底下还有一层没晒白的新泥。父亲从前看水,先看岸。他一直记住父亲走哪条路,倒把这一件忘了。
“不走这里。”他说。
军士问何处不能走,他指了沙脊,承认自己只能探近口,不能知道载粮进到里面是否有足够地方掉头。
“那就是你也不知道会不会搁。”
“不知道。”
“不知道便让全船绕?”
军士把干饼捏碎了一角,落在裤上。他没有骂人,反而压低声音,说城里那一拨粮本就催得紧,昨日押车的挨了问,营中等做晚饭的不会听水深水浅,只看车来没来。
“我领的时候,说午后到。我跟人说了。”
归舟听见“跟人说了”,心里沉下去。他自己何尝不是。去商栈前,还特意对沈砚说这回早去,能多留些时候;说完便像已经把时辰挣到手里,没有给装卸误事留空处。
“我也说早了。”他道。
军士抬头看他。他将差纸从油布里取出,指明返程与约定时辰,说回去会写自己先前怎样估,不能让押粮的人独自背着。对方看了一眼纸,没有就此应下绕路,只将饼屑拢进掌中吃了。
那几句话没能使汊里变深,也没替谁省下一刻工。归舟却不再把眼前的人当成一个只会催快的声音。
归舟手抓着篙,掌心旧擦伤已合拢,碰到粗木仍有点涩。他差点说出白沙埠,仿佛自己经历过一次错,就比别人更有资格让船停。可那时自己正是失措的人,不能拿那一回堵住所有催促。
他将差纸折起,收回油布里。赵师傅还没开口,归舟站着等。
赵师傅终于伸手接篙,看了他所指的岸根,叫伙计撑开船头。
“走外面。”
军士背过身坐下,没再说话。归舟也没有觉得轻松。他看着船慢慢离开汊口,心里还在算如果刚才进去,如今能走到哪一步。这种念头一阵一阵来,直到外河风迎面吹上脸,还没停。
逆水那一段,伙计撑得很吃力。赵师傅换过他一回,归舟也上前接手,老人却让他先看岸、报前船,不要都挤去争一根篙。他站到船头,听见押粮军士啃干饼,咬得很响。
午后约定的时辰过去了。归舟认得那时的日影,没开口。又过了一阵,军士问是否可以在前面小埠放个人上岸去报,他立即点头,到能靠的地方请船主停稳,让一名熟路的随差先行。
他给报信的人讲清粮尚在、船未损、预计日落前能到,不许说已经快靠渡头。那人怕记漏,重复一遍才走。又停这一回,归舟望着水,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西津渡的仓门还开着,人手却少了一半。
等候搬粮的有些去了别处,留下的人见船来,第一句话便是工钱怎么算。管收的小吏指着差文问归舟,既然知道汊浅,为什么出门前不将往返时辰改足。
归舟没有只说路选得对。他把装粮晚、自己估时过紧、返程试浅后改外河都讲了。先报信的人已经到,军士所说也能对上,可人手多等了这几个时辰,是实在有的。
沈砚让记下等工,送回议,不因船粮无损就说未曾误事。明日还有人得为这笔钱争。归舟签下自己经办的一行,感觉比早晨拿差文时沉得多。
卸完已暮,赵师傅将擦干的篙靠好。年轻伙计问内汊今日究竟能不能走,老人说回去拿空舟探过才知道,别在这里猜到夜里。
归舟低头理绳,怕老人接着说自己胆小。赵师傅却问他是不是还打算在码头站到明日。
“去吃饭。后天有货要接,来听差,不是自己定。”
他应了,将绳头塞进原来的圈里。解腰带时,那块木牌从衣襟滑出来,磕在船沿,声音很轻。归舟扶住它,连着湿了半截的绳一起收进掌中,走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