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月底的房钱
周氏将布摊在桌上,樊掌柜先看了边。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用指甲挑起一根线,往亮处挪半寸,叫周氏看那一段松紧。周氏俯下身,手掌从布面慢慢抹过,指出开头一截确实紧些,后面已经匀了。
“这一截不能按足数。”樊掌柜说。
“可以。你量。”
归舟抱着另一卷站在门边,没想到十余日忙完,先听见的便是扣数。他差点说这是头一回试,话还没出,周氏已取尺量那一截,自己折到下面。
樊掌柜验过余下的,终于点头:“这个能用。”
周氏肩膀松了一点。归舟也是到此时,才知道她一直绷着。第十三日试机时织出的那段,只证明机能走;如今整批交来,还得过买布人的手。这几日他经过后院,总听见梭子响,以为响着便有钱。
第二十九日,樊掌柜把本批工钱算给她,扣过未验收的一截,桌上仍是一小摞铜钱。周氏没有先装进袋,分出修机尚欠的那份,再分出要给前院借线的人,剩下的用掌心罩住。
“下月还接么?”她问。
“接。人家要看这批染完才定多大的数,先给你下一小批。”
樊掌柜去柜里取料,回头又道:“房钱也到日子了。”
归舟看向周氏的手。手没挪,铜钱遮在下面,一枚也看不见。
樊掌柜说先前应秋娘,免住到本月末,如今后院有人来问,愿出钱存布。她没有趁机再抬价,仍按日前告诉周氏的价,但要先付下月,不能等住到月底再说赚不够。
“十日一付行么?”周氏问。
“十日后你走了,库里的布要再找地方搬。来问的那家也不等我十日。”
樊掌柜说这话时没有看归舟。她大概觉得他只是替周氏搬布的,用不着请他听懂。他却站不住了,想起白沙埠拆机时那么多人帮着,如今机修好,人也能织,竟还是可能在月末重新拆一次。
“下月多织些,钱就——”
周氏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高,他仍停下了。樊掌柜听见“多织”,反而来了兴致,问若添一批,半月能否交。归舟不懂她报的长度,只觉得按这十几日的声音,再晚睡一点,似乎并非办不到。他望向周氏,等她把那个不大的缺口接上。
“不能。”周氏说。
樊掌柜将料放回柜里:“你还没算。”
“算过了。前批是白日织,夜里理线。有一天没吃午饭,不是每天都能那样。”
归舟脸上发烫。周氏没有把话说给他,却每句都像指着他方才那声“多织”。小禾躲在门旁看,听见母亲说没吃午饭,抬头望了归舟一下,又低头抠布鞋上的线头。
樊掌柜问能交多少。周氏报了一个比她要的少的数,又说若原料到晚,不能从她手里扣日子;若染坊要急活,可以另议,但不把急活当每月该有的产量。
“你倒先同我讲起规矩来了。”樊掌柜道。
周氏把手从铜钱上移开:“我只有这些。不够整月。今日先说,还能找别处;等到住满了再说,是欠你的。”
樊掌柜望着那几枚钱,拿起一枚拨到旁边。她手指上染着洗不掉的青色,指甲边有细小裂口。归舟记得染坊这几日也有人搬退来的布,门外晒架一直没空,可他从没问过是生意多,还是前批出了岔子要重染。
她没有答应,叫周氏午后再来,自己得同账上看看。
出门后,归舟忍不住说可以去找秋娘。
周氏抱过他手里的空布轴:“找她做什么?”
“再说几日。”
“她能让我住几日,不能替我织一月。”
小禾跟在后面,问是不是要搬。周氏让她先回院看豆,孩子不肯走。归舟想说不会的,赶在出口前咬住了嘴唇。
周氏蹲下来,替孩子把开了的鞋口捻好:“还没定。真搬,先找地方放机。”
“盆呢?”
“盆也带。”
小禾这才往院里跑。凳上的豆冒出两瓣嫩叶,她用枯叶挡了一下风,又撤开,怕遮住太阳。归舟想去扶那只盆,看见周氏仍抱着空轴,先伸手接了过来。
午后他还得回房,不能等谈完。周氏叫他只把空轴送回前院,不必再代她说话。他应了,抬轴经过柜台,樊掌柜问他是不是裴家派来的。
“不是。”
“那便好。我租她一间地方,不要后来变成欠了谁的人情。”
归舟低着头把轴放下。走出门时,他听见周氏在后面说,免住这一月的人情她记得,下月如何,照明白的数算。
次日便是约付罗家粮款的三十日。
归舟一早去渡务房,看见罗掌柜已经坐在门旁。他没带伙计,只提一只布袋,袋中放着上回那张欠凭。沈砚叫归舟留下抄收付,染坊的事只得暂搁。
现钱没有随开门一起来。罗掌柜等到午前,出去两次看路,回来仍坐原处。归舟给他添水,自己也不敢坐,怕再过一会儿,今日又成了只在纸上的今日。
午后,押送钱的人终于到了。沈砚先将本次可动的数同先前留定的份对过,按先前那一船实收合格粮的余款付清;潮袋未收的仍不混算。罗掌柜逐串点,点过一遍,把欠凭放回案上,让写已结,自己带走另给的收付副纸。
归舟写字时,忽然想起父亲的六贯。这里一串接着一串拿出来,陆家的那张纸仍压在字帖里。这个念头令他手慢了一下,墨在“清”字下积出一个小点。
罗掌柜看见,问是不是算得不对。
“对。”归舟说。他将最后一笔写好。
他知道这笔钱先前就留作换粮,也知道旧抚给没有因此变成已付。可知道并没有让那一刻容易些。他把纸晾干,等罗掌柜点头,才收起笔。
罗掌柜没有当场许下一整船,只说回去问货主,能调多少再报。他走后,沈砚让人将已付的凭据另收,下一次有人来问,拿得出来给人看。
归舟傍晚到染坊,周氏正在收线。她仍在原来的位置,机没有拆,床旁却多了一只樊家的空布箱,院角一块地方已经让出。
“谈好了?”他问。
“先住下月。”
周氏给他看新约:每批工钱留一部分抵租,其余现付,先付上手头这些。染坊迟给料不算她欠交,她交不出也仍须议房钱。院角那只布箱让他有些意外,原来樊掌柜自己也有短存的货要放,双方各挪了一点地方。
“不是全抵了?”归舟问。
“全抵了,我吃什么?”
他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周氏倒没有恼,将纸拿回,按自己的名字画了押。她认的字不多,方才已叫前院的人念过两遍,还让樊掌柜当着她说清扣下的是哪一份。
归舟没有替她落笔。
第三日清早,他趁交件前来帮挪布箱。箱是空的,却宽,过院门须斜着进。他与染坊伙计一人抬一头,小禾守着凳上的豆盆,生怕两人碰倒。周氏看着留出的过道,不许再向机旁挤,樊掌柜也过来看,量过才点头。
抬完,伙计蹲在门槛上说北边来的商船有几家换了路,原该昨日到的一批染料还没信。他的消息来自卖柴人,究竟是怕沿途多收钱,还是听见了军情,说不准。
归舟问绕去哪里,伙计也不知道,只说绕一天便多一天脚钱,染料迟,前院也织染不出钱来。
他望向刚签好的那张纸,没把传闻立刻说成周氏下月必定住不成。可纸上的一小段空处——因坊中供料不及——忽然不再像防着万一才写的话。
樊掌柜叫伙计去问船期,回来只报谁亲口说的,不要把渡头每句闲话都带进来。归舟说自己也会留意已到的船,但不能领船去迎。停差还有些日子,什么时候复领,仍须渡务房另派。
周氏听完,叫他帮忙将窗旁布卷挪开,那里挡住了早光。
他搬到另一侧。小禾给豆浇完水,踮脚来看母亲怎样穿线。织机没有立刻响,周氏先把一根打结的线退出来,解了很久,才重新引过去。归舟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听见前街开市的声音,便告辞回房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