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谁先领米
秋娘把老人请到前面,身后便有人放下了粮袋。
不是让路。那妇人将袋口折齐,慢慢塞进腰带,问:“还有几个人要往前?”
院里一下静了。
这是第二十六日上午。上一拨粮领完几日,今日在军属暂住的院里续发。城南重抄的户册已经对好,那夜留在栈外的人也于次晨领到,没有两张纸各取一份。秋娘本想这回不必再让人抱孩子走半座城,请人将可发的粮分送两处;运来此院的一批却比预计少,另有几袋仍在路上。
粮还没到齐,队已经排到门外。
被她请上前的是个腿肿的老人,刚走到院里便靠墙坐下,陪来的孙女扶不起她。秋娘见日头晒得厉害,便让掌斗的人先给她。话一出口,另两家抱小孩子的也往前挪,她索性说老弱和带幼儿的先领。
那妇人便把袋收了。
“后来的都说自己有老有小,我们这些能站的,便一直站?”
秋娘先说不是这个意思,妇人指了指粮:“你说不是,米可不会照你的意思多。”
她姓孟,丈夫随石梁驻军仍在外头,昨日托人带回一只磨破的袜子,叫她补好。她从天未亮便到这里等,说自己下午要给人洗两床被褥,少洗一床,今晚买菜的钱就没了。
“他在外头守,你们叫我等。他若回不来,是不是还得先找旁人写张纸,才认我家该吃饭?”
这话让秋娘想起许蓉。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只请孟氏先把位置留着,自己去问粮还有多少。
孟氏没动,后面几个人也说要听。
掌斗的人嫌围得紧,把斗翻扣在袋上。粮数是定的,余下若按原定份量发,眼前的人只能发到一半多;若人人少一些,又有人说上回也是少一些,少来少去,夜里只能添水。
秋娘请他们先别添新队,把已经到的人问清。院里有正在煮饭的,也有昨日就断炊的;有人上午领是因为下午有活,有人是特地怕赶不上来占头一个。她想弄明白,却发现自己一问家中还有多少粮,每个人的脸都变了。
“还要去翻缸?”孟氏问。
“不翻。”
“那我说有,你便少给我;我说没有,便早给。往后谁还说有?”
秋娘将问了一半的话咽回去。掌斗的人还端着斗,等她往下说。
老人坐在墙边,忽然开口:“我家还剩一碗。腿不成了,想领了早些回,不是连早饭也没吃。”
孙女低头扯她袖子。老人拨开,说那一碗本也要吃,瞒不得谁。
孟氏望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再接。
秋娘搬来凳子让老人坐在阴处,请孙女留下代领,再问孟氏洗被褥的时辰。孟氏说午后就要送去,东家不留晚,留晚晒不干。邱嫂也在队中,说自己今日不带路,改替人烧灶,同样走不开。
“先让赶着做工的拿。”有人道。
“那没活的人倒活该饿?”另一人马上接。
掌斗的人重新将斗拿起,问到底听谁的。秋娘看着那只斗,很想说先按原队。可老人站不住是真的,孟氏不能误工也是真的,第一家都未发完,自己一句改动已把人分成几个互相盯着的圈。
她请邱嫂同掌斗的人守住粮,自己坐到老人旁边,把声音放低,不再隔着人喊。
“今日早晚领,不减你们这次应得的那份。要紧的是眼前这几袋不够同一时辰发齐。今晚没东西下锅的,先领能做一顿的;赶工的可以由同住的人代领,写清交给谁。其余按原来的先后。”
孟氏问她凭什么保证后来还够。
秋娘答,正在运的几袋必须先催到,看见实物才能再说。她也不能拿米尚在别处当作此刻就在脚下。孟氏冷笑了一下,指着老人的孙女,说她有亲人可代领,自己只一个,代领的人到哪里找。
邱嫂说可以帮她拿,孟氏摇头。两人前几日还一同在河边洗衣,今日为这事,连邱嫂脸上也挂不住了。
“不是疑你。”孟氏道,“我丈夫的饷也是托人顺手,托着托着,少了一回,谁也说不清。”
院外有独轮车响,几个人立刻回头。运来的却是空筐,搬运的人要换大些的筐去接粮。失望在人群里压下来,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秋娘想起自己家灶间昨夜开过的新米袋。那袋米在家里是明日后日的饭,搬到这里便能先补眼前这一顿。她托婢女回家,叫管灶的量出可匀的一份,不挪下人已经分定的口粮,从裴与她的日常用粮里省,带来后记作另赠,不冲抵各家应领。
婢女迟疑:“将军今日还要留人吃饭。”
“我回去同他说。”
婢女走后,她看了眼日头,想着裴今日回来时,灶上会怎样向他说。
院里的人并没有因这句话便安静感谢。孟氏仍问午后赶不赶得及,掌斗的人仍等着一个能执行的次序。秋娘将几个愿意代领的人叫到一处,当面问领者和托付者认不认,再请他们各自说一遍将粮送到哪里。不同意的就留下原队,不强叫彼此信任。
孟氏既不愿代领,也不愿先拿一顿的量,她要一次领齐再走。
“我不能叫前面几家把已经没有的饭再让给你。”秋娘说。
“那就是不肯。”
“是今日这时辰办不到。”
孟氏将那张凭纸摊给她看,上面的墨像刚写不久:“这时辰也是你们定的。”
秋娘无话。她伸手想接,孟氏却收回,转身出了院。有人叫她再等一会儿,她头也没回,只说等出一身汗,东家便替她把活给旁人了。
她没有领粮。秋娘叫掌册的人保留她的未领数,不能因人走了便算放弃,又请邱嫂傍晚告知她能来问。邱嫂答应,但说孟氏肯不肯听,自己也不知道。
到近午时,催的粮与裴家匀出的米先后到了。两者分开放,秋娘看着秤斗核入,不让搬运的人图省事混成同一袋。先前说断炊的几家拿到一顿,后面原队继续领,老人让孙女扶起来,仍要自己背粮,被孙女埋怨了一路。
院里终于松开些。秋娘拾起墙边一截别人落下的布绳,才发现掌心被攥得全是印。
回家时,裴已经听说了。
他没有先问米,先问孟氏是不是说丈夫若回不来,家中便无人管。秋娘说她说了,问是谁来告的。裴说有人在门外传得很难听,讲成守军家口领粮还要排在闲人之后。
“那老人也是军属。”秋娘道。
“我知道。外头未必这样讲。”
她把今日几家的处境挨个说了,没有省自己先喊老幼在前、又把次序改过的事。裴听完,叫她以后先看清有多少再开口,她本想回一句粮数也不是自己定的,话到嘴边,想到孟氏指着纸上时辰的手,便咽了回去。
“我该先问。”她说。
裴端起茶,茶已凉了。他问取了家里多少米,听过数,便吩咐晚饭不必另煮细米,待客与自家同吃,少上两样费粮的点心。管灶的人应了,又问下回也这样么。
裴看了看秋娘:“先照这些日子的数减。”
秋娘低头将桌边一粒米拈去,没有再说院里的事。
寺里傍晚来了人,说两口棺一口接走、一口就地下葬,七日照看不必再续;住户又少两家。秋娘托他明日再点一遍留下的人,将回纸压住,忽然不想看了。
饭端来时,米色比平日杂,裴吃了一口,嫌夹生,叫人往锅里添点热水再焖。他没有硬说好吃,秋娘反而松了一点,自己也夹了一口。
窗外有人来报,邱嫂已带话,孟氏说今日不来。
秋娘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粮替她留着。明日再问,不要说她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