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先卸一船
罗掌柜的伙计把跳板撤了。
船仍系在岸边,缆结没有动,只是人上不去了。挑夫站在粮场,空扁担压着肩,问算不算开了工。伙计说自己做不了主,转身钻进篷里,过一会儿出来,手里提一壶水,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归舟来时,沈砚已经站在岸边。第二十四日天晴,江面细亮,粮场上仍有前几日雨留下的泥,石阶下方长着一层滑苔。
“不是约好今日卸?”沈砚问。
罗掌柜从另一头过来,手里拎着钱袋,倒在掌中,只有几枚铜钱。
“这是你们叫人带来的定钱。”
“先到的。他们还在点。”
“点齐我再搭板。”
旁边一个管收粮的人说,可以先将粮搬出来,堆到栈前,点钱不耽误验货。罗掌柜摇头。他说船上还是他的货,到了军栈前,说不好谁肯承认只是暂放。上回同业一车豆也是先搬下来验,验到日头落了,门锁了,豆便没再拉回去。
“那不是这里的事。”管粮人道。
“我也不想在这里再遇一回。”
归舟低头看石阶,青苔边有一道磨痕,是方才跳板搁过的地方。板一撤,船与岸的距离并没变多少,站在岸上的人说话却都比先前急了。
他奉沈砚的差来抄当日收交,并不随船。这船是罗家已经泊着待卖的货,不是归舟能下令调走的公船,船上掌舵的也不听他的。他试着问伙计能不能先抽几袋验,伙计望向罗掌柜,罗掌柜问抽出来之后能否再放回去。
“当着你看。”归舟说。
“当着我搬走的人也不少。”
归舟还想再劝,沈砚叫住了他。人群后面让开一条路,裴定川到了,没骑马,跟着两个捧匣的人。匣子搁上长凳,盖一揭,铜钱串得满满,下面还有待核的散钱。
罗掌柜往前一步,看清后却没有笑。
“只这些?”
管钱的人报出当日可付的数。按昨日议过的米价,买不下整船,约够付这船实收价的三成有余。裴说先付一部分,其余限期,罗掌柜却道这些钱里还有船脚、搬运和他欠上家的,拿回去不够转手。
“你整船运走,今日也未必卖得完。”裴说。
“未必卖得完,与卖了拿不回,是两回事。”
亲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退,拇指却在袖口上反复搓。归舟离得近,看见他指节一层薄汗,才知道他并非真能毫无畏惧地站在守将面前说这些话。
裴也看见了,叫身后的人退远些,自己坐到岸边一张空凳上。没有案子隔着,膝前就是粮场泥水。罗掌柜看一眼匣子,又看船,迟迟不肯叫伙计放板。
沈砚提议先只买付得起的一部分,余粮让罗家自卖。管粮人立即反对:军中已经按一船安排人车,少了,午后转去的份又得削。昨日才催来的人,不能叫他们推空车回去。
“人车来都来了,就算粮已经有了?”罗掌柜问。
这句话把管粮人惹恼了。他说人人都等足钱再动,别说守城,连今日的饭也不用吃。两边声音渐大,归舟夹在中间,看见挑夫把扁担从肩上换下来,有个已经去寻别处短活,再拖,雇人还得重找。
他问罗掌柜:“你的上家,要看什么才肯再给货?”
“钱。”
“拿回一部分钱,加上余欠有准日的凭纸,肯不肯?”
“你拿一张纸去问,他当你买纸。”
归舟被噎住。他想起父亲那两张纸,立刻不愿再把这句话接成纸也有用。只是罗掌柜没有走,伙计也一直等在船上,若当真半点不能谈,方才便不必把船留着。
“这船先收,下一船由你看钱再定呢?”他问,“不写罗家余粮都归军中。今日先结一份现钱,余下的到日。不到,你不交下一船,先拿这次的欠来问。”
“还得轮到那时候准我问。”
裴在凳上说:“到日,来这里。沈砚和管钱的人都在。”
罗掌柜转向他:“不是递了名帖,让我在外头等?”
裴下颌动了动:“不是。”
他们又谈了很久。罗掌柜不肯把上家下批货的日子说死,只说必须在本月三十以前将这船欠的钱结回。管钱的人说三十能调一笔,仍须扣除已经定下的军中开支。裴让他另取可拨的明细来,不能拿总数空答。
归舟站着等那张明细,太阳照得后颈发烫。他不敢催。先前在白沙埠,他怕耽搁,急着让船离岸;如今每个人都说迟了要出事,他得听清哪一件是真到今日,哪一件还能商量。
最后定下,今日每验收一批,当面付其价三分之一,余下三十日到西津渡结。只收这一船核验合格的货,不据此征取罗家下一船;今日带来的钱另留出已经说好的搬运所费,不能付到半途再从米价里扣。沈砚将这些念一遍,罗掌柜让他将三十日写在最前面。
裴准了。
板这才搭回去。第一趟,罗家的伙计自己扛袋出来,不肯让挑夫进舱。他把袋放到席上,拍掉表面的灰,解开口绳。管粮人抓一把搓了搓,低头闻,归舟在一旁记。
第二袋下半截有些潮。
管粮人立刻推开,说这袋不收。伙计争说只湿了外麻,里面米是干的,罗掌柜也走来,用手向袋底探。摸出的一把确实比上层黏,手松开时,几粒米粘在指腹上。
“分开。”罗掌柜说。
伙计还想争,他瞪了一眼:“先放回我这边。”
归舟把那袋从实收里划去。管粮人见他划,问是否要把整船都暂扣着查,罗掌柜顿时沉脸,说准你验,不是准你扣船。
裴问那一袋之外,前面验过的有无不好。管粮人说没有,裴便让按袋继续查,潮的另放,不拿一袋替全船定罪。罗掌柜低下头,没道谢,自己卷起袖子,站到伙计旁边。
第一批钱点齐,罗掌柜收进袋里,才叫伙计接着出粮。
挑夫领了工钱,终于肯继续往里搬。
午后起风,一只袋子从担钩上滑下,口绳散开,米撒到席外。归舟下意识扑过去用手拢,掌根擦过石子,刺痛了一下。他把泥里的米和干净的分开,问算谁的。两边都没立刻说。
那袋已经验过,钱也付了三分之一,担子是军栈请的人挑。管粮人想把撒掉的从收数扣回,罗掌柜攥着空袋不放。归舟按住自己先前写的那行,说这袋已交过,不能再装成没交;多少沾泥不能入粮,另记耗损,找摔袋的人和经手的管事说。
挑夫面色发白,问要扣多少工钱。沈砚过来查看,见担钩豁着旧口,便先叫换钩,没让当场把全部损耗压在那人身上。
归舟蹲在那里,直到把散米收完。指缝磨破了一处,混着白粉,他去江边洗,水碰上去才疼得厉害。
回头时,粮车已经装好第一辆。
裴让押车的人先走,又留一个当场记收粮时辰,免得到了东边再说早该送到。他在粮场待了半日,午饭没吃,听见车轮转动,才叫人拿水来。罗掌柜将装到手的钱袋交给伙计,自己重新数过余欠,落了名字。
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的一家小粮行愿意再送几袋,照同样办法办,数量由他们自己说。沈砚答应明日核,但说现钱不能擅自许,先查余数。另一家却摇头,收了样米便走,说本月三十以前自家也要还债,等不起。
没人追着拦。
归舟替罗掌柜抄好副凭,纸边压着一颗米。他拿开那颗,吹净纸面,才交出去。罗掌柜仔细看了日期,把纸放进内袋,问归舟的父亲是不是就是在东边急滩出的事。
归舟说是。
“我那年也有货走那条路。”商人道,“你爹不肯多装,在岸上同人吵,我听伙计讲过。”
归舟抬头。罗掌柜却先说自己不在现场,伙计后来离了,不能替他认到底是谁强押的石。
“我知道。”
“今日我说得难听些,你别往自己身上去。”
归舟望着他袖下鼓起的凭纸,忽然不再觉得昨日在堂上那句问钱全是挪用父亲。他们问的不是同一笔钱,却有很相似的等待。
“三十日,你还得来。”他说。
“我会来。”
船上还留着几袋不合收用的潮粮,罗家伙计重新盖好,另寻晒处。岸上的军粮则逐车离去,车辙在湿土里压得很深。归舟送走最后一张收交凭,蹲下把席角翻起,底下还有三四粒干米。
他将它们拾到装净米的小筐里,把沾泥的那一筐搬到另一边。天还没有黑,粮场已空出足够大的一片地方,明日来的人不必再把袋子堆到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