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抚给旧册
归舟把父亲那张纸拿到亮处,才看清油渍已经浸过“诚”字。
前些日他嫌灶后潮,将它挪进旧箱,没想到屋顶又漏。昨晚回来,他从垫纸的木板上揭起,夹进一本旧字帖,压了一夜,今晨拿出,折痕还是凸的。
渡务房昨日收到话,让他第二十二日带旧凭到裴署。说是抚给有眉目了,尚须认人认纸。他将字帖也带上,怕路上挤坏,走到署外才发现自己一路夹着胳膊,肋下已有些发麻。
门口还有两家商户等着。一个穿褐色绸衣,鞋尖落着米糠,身旁伙计抱了一只木匣。他见归舟拿纸,问是哪一家船行。归舟说不是,来查父亲旧抚给。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一会儿却把自己站的阴处让出一点。
裴定川先见他们。归舟被领到侧厅,等一个专管旧册的小吏。厅与正堂只隔一架屏,他能听见里面说米价,也能听见裴的声音比在家中高。
前日两条船已经运回一批粮,能解眼下几日的急,却不够继续备着。裴要商户把留在私栈的米再交一部分,先付若干,余款后结。绸衣商人说自己也欠上游货主的钱,若不能交回现钱,下一批便不会再来。
“罗掌柜,”裴说,“江州若守不住,上游的账也不会有人替你清。”
罗掌柜答:“正因要守,才不能让上头断了我的货。”
屋里静了一下。另一个商人轻轻咳嗽,木匣放到案上,发出不重的一声。
小吏这才过来,翻了归舟带的纸,看见上面的年月,皱眉道还要往前一册。他说旧库搬过两回,前任经手人调走,留下的交接单只写卷数,没逐件写在哪箱。归舟问是不是还没找到,小吏说找到的是报丧与褒给册,钱的出入另在一处。
归舟将字帖放在膝上,没有说昨日叫他来时说的可不是这些。他问能不能同去认,小吏说稍等,先取钥匙。
正堂里忽然提到陆家。
“此地不是无人肯担事。陆家父亲运石殁于公役,两个孩子还替军中做事,一个在渡上,一个才入营。船户尚如此——”
归舟起身时,字帖从膝上滑下,掉在地上。
小吏替他拾,他已绕过屏风。裴看见他,像是才记起他今日也在,略停了一下。
“正说到你父亲。”
“那笔钱什么时候给?”归舟问。
他知道自己该先行礼,也知道这句话不该朝着满堂人问。昨夜他想了几种客气的说法,真到这里,一种也没有用上。
罗掌柜垂眼去看木匣,另一名商人也不动了。裴的手仍放在案边,拇指抵着那处磨亮的木纹。
“叫你来,便是在查。”
“我知道。”
“知道就到旁边等。”
归舟没有退。他想说自己等过了,十六岁等到十九岁;想说父亲出船时并不愿把石装到那么高,岸上还争过。可那一船的人说给他的事,他若在此刻全喊出来,便像为了钱,把自己没有亲见的每一步都说定了。
“他先前问过能不能卸些石。”归舟说,“回来的人这样讲。他不是没怕过。”
裴的脸绷紧了。站在门边的亲兵动了一下,他抬手止住。
“没有人说他不怕。”
“您方才说船户尚且如此。”
归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发颤。他厌恶这颤,越想压,越压不住,只好把父亲那张纸放在案边。纸被手攥热,油渍显得比在家里更深。
裴没有拿起它。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说让商户先到外面用茶,自己晚些再谈。
罗掌柜起身,向归舟略一拱手。那一下不像谢,也不像劝,他跟伙计出去,木匣仍留在案旁。
门掩上以后,归舟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你以为我拿你父亲来压你?”裴问。
“不是压我。”
“那你要我怎样说?”
归舟低头看着纸。他其实不知道。在渡口,父亲是认浅水、会补桨、卖藕时舍不得扔折藕的人;到了堂上,那些事情说出来与出粮全无关系。他也不能因此要求谁永远不提父亲,只是不愿父亲的名字一出来,别人便欠下一笔该尽的义务,而陆家旧欠仍是明日再问。
“先把给过的、没给的讲清。”他说。
裴站起,走到窗前。归舟望见他颈后有一道被衣领磨红的印,忽然想起秋娘给他补衣的针脚,心里更乱。他不愿欠这个人的情,也不愿因秋娘便把眼前的话说软,可两件事挤着,使他分不清方才那股气里究竟还藏了什么。
裴转身叫人取旧册。
“今日查。”他说,“不是叫他再拿这张纸回去等。”
归舟道了谢。裴没有应,只让他随管册的人去。
旧库在署后,门轴一动便落灰。小吏搬出两捆册,找半日没有找到领钱的账,又从隔间拿出一只掉了扣的木箱。归舟蹲下接,纸虫碎屑粘在掌上。他想帮忙拆绳,小吏制止,说有的顺序一乱便更难寻。
他只负责把看过的放到另一边。
午前过去,灶上送来饭,两个人轮着吃。归舟嚼到一粒细石,吐在手心里,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常说,饭里吃出沙才知道米还在,汤里便只能喝进去了。这个笑话很不好笑,父亲每说一次仍要自己先笑。
他险些把那句话说给小吏听,张了张嘴,又闭上。
傍晚才找到那笔。抚给钱六贯,已有核定;旁边写过候拨,后面又添移后册。移过去的那页列了数户,都没有领讫的记号。小吏再翻实际支出册,找不到陆家的付钱记录,不肯凭空写成已经付过。
“是没有领。”归舟说。
“我知道你这样说。还要同册上对。”
他坐下来,一页页等。天暗后点灯,旧册上的墨有的浅,有的被水泡过。那六贯看得清楚,清楚得让归舟生出一阵很孩子气的怒意:既然这么清楚,为什么三年前不能给他看。
小吏说翌日再核一遍转册所接的号,归舟没走,直到库门重新上锁。他知道留在那里也查不出更多,仍觉得一走,纸又会回到木箱里,隔三年才有人打开。
第二十三日,他比开门的人还早。
核册终于对上,裴叫他进厅。罗掌柜也来了,昨日的木匣这回开着,里面是一叠运米收条。裴当着他们说陆家的旧抚给确实未付,命人把六贯列入待付,先从能拨的一批里排,不许再用已褒给的纸替代钱项。
管钱的人问先付哪几家。
归舟以为裴会指自己,心里已预备好了怎样推辞。裴却让把同册积欠都列来,按本次能拨的数报,不因今日来的人站在堂上便把其他户盖过去。
归舟脸上热了一下。他方才的推辞还没说,就显得自己先把自己想得太要紧。
“何日能付?”罗掌柜问。
这句从他嘴里出来,归舟又有一点不快,像父亲的事忽然变成别人谈价时随手拿的东西。裴说待款能拨便先分付,不肯此刻给一个做不到的日子。
罗掌柜将木匣里的收条取出一张:“我的也一样。要我信日后,先让我看一回今日。”
裴望着他,没再提谁忠谁不忠,只问现存多少粮能调。罗掌柜报了自己的数,又说有一条船的货尚未混入别家,可以单办;超过那一船,他不能点头。
归舟站在旁边,听见“一条船”,想起前日才签下来的两份船差。沈砚赶来送文书,被裴留下商议。他们谈了许久,仍没有马上叫船卸米,只约次日到西津渡当面看货、核可付的钱。
事情散了,管册的小吏交给归舟一张核欠的抄凭。他接过,先看六贯,再看下面尚未实付的字,最后将父亲原来的纸和这一张分开叠好。
走出署门,罗掌柜在等伙计牵骡。他看见归舟,问:“你现在拿到了?”
“拿到欠数。”
商人点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将脚旁的凳子挪开,让他过去。
归舟没有立即回渡务房。他沿街买了半截藕,断口发红,卖的人算得便宜。拿回家也来不及煮,只能先泡在盆里,等傍晚回来。
门掩上前,他把两张纸放进箱子。旧的在下面,新的在上面。放好以后又重新拿出,都夹进那本字帖,搁到不会漏雨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