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两份告示
邱嫂将告示念了一遍,又问:“是往西走?”
秋娘说是。
“那我昨日去过了,他们说不在那边。”
她怀里搂着一只布袋,袋角补了四层,越补越小。小儿子贴着她的腿站,手里拿根不知哪里捡来的草茎,来回戳袋上的针脚。秋娘刚从染坊出来,手里还留着几张一样的纸,打算分送军属住处。纸上写本次领粮的时辰、凭纸和处所,她亲自看过,自觉比前次明白。
第二十一日,前一日调出的船已有粮运回,准发的是先核过的几批军属,供眼前数日。远处营伍的份另走军车,不在这次家口领取之列。秋娘知道这点,便以为看纸的人也知道。
“你昨日到哪里问?”她问。
邱嫂指向西门:“一直走,看见有人搬粮,站着等。等到收工,说我的纸不是那里的。”
纸上写西仓。江州人叫西仓的地方有两处:城内旧仓仍挂着匾,西津渡旁新借的粮栈也在差文上写作西仓。本次在新栈侧院发,运进城内的却是军粮。秋娘每日往来,从没有为这两个字停过脚。
“该是出西门,向江走,到倒着半棵柳树的那家栈房。”
“出了门还让出去?”
“拿着这张——”
她说到一半,邱嫂便把怀里的凭纸掏出来,展开给她看。角上有戳记,几次揉折已磨出毛边。守门的人认不认这张,秋娘自己并未站在门下试过。她走门时,认脸的军士先叫夫人,偶尔连车帘也不用掀。
“我同你走一趟。”她说。
邱嫂反而没有立刻动。她问到那边是否就能领,若又领不到,今日替别人看灶的工钱也要没了。秋娘说自己先去问,她便抱紧袋子,说昨日也是叫先问。
院里有人探出头,听见西仓二字,便一同跟了出来。五六个人,有的拿袋,有的空着手,以为到了能发装粮的东西。秋娘叫他们稍等,借周氏的桌角写明处所,周氏却只肯让半张桌:另一半铺着刚理好的线,动乱了,得重新数。
她便伏在半张桌上改纸。小禾在旁边看,看见她画一道弯弯的线,说不像柳树。
“这是路。”秋娘道。
小禾指着线的另一头:“门在哪里?”
秋娘把笔停住。她先画了自己熟悉的路,却连从哪一处开始也没有标。周氏从机后看了一眼,说若是叫她去,先告诉从染坊出门向哪边,她不认那块仓匾。
秋娘重新取纸,写染坊出门往右。小禾却说先过卖饼的那家,孩子们都认得。她添了进去,念给门边的人听。
最后她带这一拨先走。余下的人留在院里,请周氏告诉他们等回话,不要看见别人背袋便一齐去。
到了西门,果然被拦下。
并不是不准军属过,而是当班军士只收到了商货、出差的查验说法,不知道这批领粮的人出门后,当日要从原门回来。他看见秋娘,立即肯放,她却请他把邱嫂的纸拿去看清。
“下拨她自己来,也这样认么?”
军士说得问领班。邱嫂在旁边把袋口卷紧又放开,小儿子蹲下来拨门洞里的碎石,被她拉起。秋娘跟着等了两刻,领班才从墙上下来,核过凭纸,说只去渡口,不得由江边另渡出城,返回仍验这张。
“粮领过,纸要收走呢?”邱嫂问。
领班看看秋娘,秋娘也答不上来。
她只得先请领班记住这几家,到了粮栈,再找管事商量给回城的凭验。领班不肯认一句“夫人带来的”,怕换班说不清,叫人把同行户名先记在门边的小簿上。
走到江边时,邱嫂的孩子已经困了,趴在母亲肩头。她一手托着他,一手还拿袋,秋娘要帮着抱,她不肯,只把空袋递过来。
栈房前果然有两队人。正门是交货的,担子筐篓堆在一起;侧院才发粮,没有招牌,只在门柱上钉着同一份告示。秋娘远远看见有人拿军属凭纸排在交货队里,轮到了又被赶出来,绕院走一圈,再排到后头。
她站住,叫住一个抱着空篮的老人,将他带到侧门。发粮的小吏看她进来,忙起身,她却让他先给老人核名,自己找来管事,问能否在两处门口各留一个人指路。
“人都在搬米。”管事说。
“那我先站一会儿。你给我个认名册的人。”
他有些为难,仍拨了一个少年过来。少年识字,方才一直在扫地,听说站门口便高兴,拿起告示就要念。秋娘让他停下,先指实哪边卸货、哪边领粮,领完从哪里走,再请他照着说一遍。
他第一次也指错了出门的路。
邱嫂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少年瞪她,她说自己昨日绕了两趟,算起来还比他知道得早。气氛松下来,连管事也把那张写“西仓”的纸拿近看,问能不能添“渡口”两个字。
西门与粮栈又递了一回话,才定下领过粮不收走原凭,只在上面注明,回城仍用它。管事把正册抱在怀里,让少年逐个问从哪处迁来,别领错了列。秋娘想接过册子帮他念,被他避开。
“错一斗,问的是我。”
她将手收回来,站回侧门指路。
轮到邱嫂领粮,太阳已在头顶,孩子彻底睡着了。她把袋放在脚边,先问斗口是不是平的,掌斗的人不耐烦,让她自己看。
她看了。又提起袋掂了两下,将粮面上的一块粗壳拈出来,才给孩子腾出手。
“往哪边回?”秋娘问她。
“原门。纸不丢,给门上的人看。”
这回没有错。秋娘替她提袋送到门边,转回来时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午后,两份改过的告示分别送往染坊和城南。邱嫂肯带下一拨,问能不能赶得及傍晚看灶。秋娘给了带路钱,她先推辞,手摸到粮袋,又问能有多少。
再来时邱嫂没有带孩子。她将人领到侧门,先朝秋娘点头,才去找掌斗的。
城南那拨到时,侧院却停了一列。
一个老太太和儿媳各执一张纸,纸上的户主相同,人口却各写了全家。她们迁入时分住两处,登记的人各问了一遍,婆婆以为既然问全家便说全家,儿媳也一样。婆婆上午已经领了,儿媳午后来排,被查出重名。
旁边有人说骗粮,老太太便急了,解开袋口,要把上午领的全倒出来。儿媳按着袋子不许,两个人先争起来,谁也没有听小吏问话。
秋娘过去时,老太太正骂儿媳存心叫她出丑。儿媳带着一个瘦高女孩,女孩一直拽母亲袖子,眼睛不往人脸上看。
“先莫倒。”秋娘按住粮袋,“你们是同住,还是分开吃?”
两人各说一遍,竟都是真的。分在两处住,中午凑在一处吃;孩子有时随祖母,有时随母亲,户主仍在城东当差,迁运时没有同行。
秋娘听明白了,掌册的小吏仍摇头。他可以认出这两张重了,却不知道她们这一批还有多少重的。城南送来的是另抄的一册,正册今日留在营里,须送回去对;这一列暂不能再发。
“就为了我这一家?”儿媳问。
后面的人开始骂。有人骂她,有人骂写纸的人,还有人问裴夫人既然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做保。他们按新告示一路找来,没有走错一步,照样领不到。
秋娘求管事先发这一列,明日补核。管事将册子翻到末尾,给她看已经领走的数。她再望向米袋,一时也说不出谁家该少一份。
“已对过的继续。”她说,“其余记下来,明晨先领。”
那儿媳猛地把空袋抽走:“明晨又是你在这里么?”
秋娘答明晨自己来。对方背转身,替孩子扎紧散开的衣领。
太阳落下时,城南来的几家不肯回。一个说住处今夜留不下位置,一个说早晨再走一趟,便又是最后。他们决定在栈房外等。管事不许进仓,秋娘借了廊下干燥的一段地方,叫人搬来两张长凳,自己的车先回去送话。
老太太拿出上午的粮,问附近哪里能借锅。儿媳仍生气,没同她说话,却伸手接过袋子,去找看灶的伙计。
秋娘坐在门旁,把带来的两份告示叠在一起。一份从染坊来,一份从城南来,都添过路、时辰和领后回城的办法。她又在城南那份空处写明今夜留等的人家,明日须先问名册是否到了,不能照旧叫人背着空袋出门。
写到最后,笔尖刮了纸。灯还没送来,她借着侧院将熄的一点天光,将那个字慢慢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