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不肯签字的人
纸送出去时干干净净,拿回来,多了半个油指印。
不是画押。送纸的小吏说,是船主吃饼时接过去看的,看完又塞了回来。
“哪一家?”沈砚问。
“不止一家。”
归舟在旁边磨墨,听见这话,手慢下来。沈砚是渡务房的管事,这半年归舟日日见他,头一次见他把同一张纸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纸是昨日抄的:验过可用的船,各报船户、伙计,候命运军粮;应付船钱与修补所费,日后核给。
船户没说不认字,也没说家里没人能画押。他们说要一起来问。
沈砚看向门外。第十九日的早阳已经晒上院墙,墙根坐了七个人,里面有赵师傅,还有前几日验窄船时问归舟要定数的船主。七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纸,进来时却谁也不肯先放到案上。
“有什么不明白的?”沈砚问。
赵师傅说:“明白。候命,日后,核给。哪一个字都认得。”
他说得不高,后面的人却笑了一下。沈砚脸色沉下来,叫旁边的人搬凳。凳子只有三张,船户便不坐,挤在案前。归舟往里让了半步,把墨碟端离袖口。
最先开口的是窄船船主。他姓何,邻人叫何七,手背晒出许多褐点。他说自己已接了酒坊的货,今日傍晚交不上船,先前收的钱就得退;候命若候三日,他退三日,若候半月,难道半月不吃饭。
“又不是白用你的。”沈砚说。
何七把纸翻到背面:“这里能写今天给多少?”
沈砚没有动笔。他说船未出,不知道走几趟,数目不能先定;路有远近,船有大小,总不能不论做没做都给钱。
“那也不能不论走不走,都把人拴在这里。”赵师傅道。
门外又进来一个妇人,提着一块裂开的船板。板不大,裂口斜穿一个钉眼,旧漆上还粘着草。她将它放到案边,没往纸上压,说家中船头前年运石坏过,报修的凭据在她丈夫身上,丈夫今日仍在找能先赊木料的店。
“如今他说,修了再用,用坏了再报。我们先欠木匠一回,再欠一回,算谁肯赊得久,谁忠心?”
归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比秋娘年长些,说话时一直搓着裙边的泥。他却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船前,自己也替他买过一包钉。那回没有讨价,父亲说急用,回来再算。
沈砚叫人收下船板,她一把按住:“这块不是给你的。我还要照着配。”
手按下去,细木刺扎进掌心。她皱了皱眉,没有拔。
赵师傅从袖里取出另一张纸。这回是真写了字的,有人字大,有人字小,还有两个名字由旁人代书。他们昨日在补网棚下凑过一回,把要问的列在一起:哪日出、哪日归,没轮上的能不能接自己的活,受损谁来验,吃住先给多少。
沈砚问是谁起的头。
没人立刻答。何七说不是他,后头便有人轻轻碰他胳膊。他脸红了,又道:“我也在。我说的误工。”
归舟看见沈砚的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移过去。他熟悉那种等人退缩的停顿:只要有一个先说自家无妨,余下的人便得逐户谈。可这一次,没有谁将自己的纸推到前面。
院外忽然有马打响鼻。
来人穿短甲,靴边带着东门外的黄土,跨过门槛便问船在哪里。沈砚起身,叫了一声蒋副守。
“蒋肃。”那人把手里的差文放下,“东门来的。西边接的军粮,运进渡口还要转车去东营,明日晚饭得煮。你昨日报的是今日能调。”
“船在。”沈砚道。
“人在不在?”
船户们让出一点空处。蒋肃看明白了,手指压在案上,问谁不肯去。
没人出声。何七把自己的告示攥成窄窄一条,赵师傅伸手从他指间抽出来,展平。
“我们来问钱。”赵师傅说。
蒋肃说门外守夜的人也在等钱,仍得守。他昨夜上城,替值的一个军士连脚趾都露在鞋外,没说等有了鞋再上墙。
“我儿子也在东边。”提船板的妇人道,“我船不开,他也不能叫别人替他站。我来这里,不是说他可以不站。”
蒋肃看着她,脸上的怒色没有立刻消。他问哪一营,妇人说了,又说自己两个月没见过儿子。那口气本来还硬,说到末尾,先喘了一下。
归舟以为蒋肃会答应替她寻。他却只问伙计愿不愿上船,妇人说给得出这趟吃饭的钱,愿去的还找得到。
“先把船拿了,照样走。”蒋肃身后一个军士低声说。
赵师傅望着他:“你会掌?”
军士瞪眼,赵师傅没有躲:“会掌便不必问我。哪条底漏,哪条转弯会偏,你到水上再看。”
蒋肃抬手拦住军士。归舟站在磨墨的地方,一直没动。他心里已有一个办法,却不敢在这些人面前开口。自己正因失手受罚,说谁该哪日开船,很容易显得忘了白沙埠。
沈砚恰在这时叫他拿旧差簿。
他取来,翻到近几次运粮的地方,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一再出现。交船快的,后来便总叫他们;难找的人,抄件里只写未到。赵师傅指着自己的名字问,若今次签了,下回是否还是他。
归舟脱口道:“轮着来。”
沈砚抬眼:“怎么轮?”
“先问明日确要几条,按能走的水路挑。没轮到的给一个不候差的日子,能去做短活。回来再换。”
“船大小不一样,差也不一样。”
“就不按户硬凑。先排这一次。”
何七立即问:“我今日的酒呢?”
“若明日不用你的——”
“别若。你说了算?”
归舟闭了嘴。赵师傅在旁边看他,没有帮忙。
沈砚把差簿拿过去,叫众人午后再来,自己先同蒋肃核明日的粮。船户不肯全散,怕一散就又要挨家催签。最后赵师傅与那妇人留着,其余人到院中吃东西。有人分半块饼给何七,他摇头,从怀里摸出早晨剩的另一半。
直到午后,归舟才把第一张试排的纸抄好。
明日先出两条可用的船,走西边已报平安的短程;赵家的大船在内,另一条由同来的船户议定。其余验过的船暂缓两日,不许因此当日又征。不是永远免差,也不是所有人轮得一样,第三日得看实际返船再排。
蒋肃嫌慢,沈砚让他在明日要运的数上画一道,说若再添,就得再议船。他拿着笔半晌,只把明日急用的圈了出来。
饭钱更难。沈砚去库里问了两回,只带回够两船伙计本趟吃用的一小串钱,船价仍须回后核给。赵师傅说少,旁边那妇人也说少;蒋肃把自己带来的两名押运军士叫到跟前,当面讲途中不得另要酒食,也不得添塞不在差文上的私物。
归舟低头重抄,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道,这一句早该有了。
字写好,沈砚签名。归舟以前每日写“沈砚”二字,今日才觉得名字占了一个地方:船户要找的,正是这地方后面的人。
赵师傅还不签。他拿起钱串,解开数了一遍,取出一份交给另一条船的主人,再问船坏了怎么办。
沈砚说出发前所见旧损由双方记下,归来再验,新损另报,先前的旧欠不因此次出船勾去。钱依然不能立刻付清。妇人问她那块板何时能换,沈砚答不上来,只把她丈夫的报修凭据列作次日先核。
“那我的船还不能出。”她说。
沈砚点头。这回没有让她把名字按到可用船里。
翌日清早,两条船靠着渡头等验。归舟奉命送去副纸,仍留在岸上。赵师傅核过船上伙计的姓名,才按了指印;另一个船主等赵师傅按完,也伸出手来。
何七从邻船跳上岸。他昨晚运完酒,来要那份暂缓两日的纸。小吏说正忙,他便站着不走,直到归舟从夹纸中找出,念给他听,才用两只手接了。
江风将纸角吹起,他忙折好,压进衣襟。
蒋肃看着两船松缆,没有催第三条。他说自己要回东门等粮车,向沈砚告辞,又问归舟叫什么。
归舟答了。
“你跟船?”
“还不能。”
蒋肃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在他腰间木牌上停了一下,没有再问。马牵来,他上马走了。
归舟留在岸上,看水把船与石阶之间的缝一点点拉宽。提船板的妇人还没回去,正在渡务房门口等核旧凭。她叫住一个路过的伙计,借了他的小刀,把昨日扎进掌心的那根刺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