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笑佛前
庙门前摆着两口棺。
秋娘下车时,抬棺的人正坐在门槛旁歇肩,其中一个拿草绳勒紧开了口的鞋。棺木没有上漆,近处那口连盖都薄,露出一道浅浅的缝。她看了一眼,便去寻寺里管事的僧人。
她来以前,只想着连下几日雨,程复暂厝的地方该去看一看。许蓉已经回上河,留下的木牌、土丘和一条能进去的小路,总得有人看着。她还带了两包香,想请寺里留一包,另一包托人给许蓉带去。
僧人在廊下,面前站着一个满脸尘土的汉子,说的是存棺的钱。
“先放三日。”汉子道,“兄长去借车了,借到便走。”
僧人问家在哪里。汉子报出一处地名,秋娘没去过,只听车夫说过,过了石梁还要向东。僧人说路上不稳,车未必能来,三日后再留三日,庙里如今连盖棺的旧席也没有了。
“不占你屋。就放墙下。”
“墙下昨夜睡着人。”
汉子朝四周看了一眼:“死人也不挤他们。”
僧人垂着手,没有让路。
秋娘听得不舒服。那两口棺放在门外,来往的人都要侧身,她想起许蓉临走时一遍遍问从哪条门进去,忍不住道:“先让抬进来,总有地方。”
僧人认出她,合了一下掌,仍没答应。
“裴夫人可随我看。”他说。
她不喜欢这称呼在众人面前被叫响,仿佛只要认出是谁,就应当另换一种说法。她把香交给随行的婢女,跟他沿廊往里走。
西厢原来放经桌,如今门外晾着尿布。一个妇人端碗过来,碗里只有菜汤,见他们便让到一边。柴房的门拆下来铺在两条长凳上,睡着一名伤了脚的老人;灶旁堆的柴很湿,一个小沙弥蹲着吹火,吹得满脸灰。
僧人从米缸里舀出一小碗米给她看,又倒回去。
“昨晚来了七个人,说只住一夜。今日一个发热,走不了。他们的粮在路上丢了。那边前日来的,包里本有米,昨夜也吃尽了。”
“城里不是给迁来的家口分住处?”
“这几家没有营里的凭纸。”
秋娘看向方才端菜汤的妇人。她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站了许久,没有向前讨什么,只等着路让开,好回屋。
“共多少人?”秋娘问。
僧人报了一个数,灶旁的小沙弥立刻说不对,昨晚又到七个。
“七个里两个是去送人的。”
“送人的今早也吃了。”
僧人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责备。秋娘站在米缸旁,听见小沙弥肚子响了一声。他把头低下去,继续吹火。
她先去后地看程复。
前日的雨冲下些浮土,尚未露棺。写着姓名的木牌歪了,字还能认。她请随来的车夫搭手扶正,自己从旁边捡小石垫住牌脚。寺里有人在土丘上覆过一层草,草梢压着细泥,并不是没人管。
第七日送来时,她只跟着许蓉走过这一段,记得那天路窄,抬棺人前后换肩。如今坡下又多了几处新土,谁的名字也不熟。
她在程复牌前站了一会儿,将点着的香插稳。许蓉没有托她求什么,她便也没有替她向佛前许愿。
回到前殿,门外的汉子仍在。两个抬棺人已歇够了,起身问到底往哪边走。他们按趟取钱,不能一整天守在庙门口。
秋娘问僧人,需要多少才肯留。
僧人报的不是一笔香火钱:搬移要人,停处要清,若逢雨,还得有席遮盖。秋娘听到一半,伸手去取钱袋,手指碰到袋口又停下。
“我今日只带了这些。够多久?”
僧人算了算,说两口棺先留七日,安在后院尚空的一段檐下;这笔只管停放和照看,不能连来人的饭一并算。他拿不出米,也不肯答应到时一定能送出城。
她把钱倒在桌上,按他说的数分好。那汉子连声道谢,继而说还有一户在路上,可否也先记在她名下。
秋娘抬起头,看见他眼里那一点等着她点头的急切。
“我今日只付这两口。”她说,“以后来的人,不能先说我应了。”
汉子的脸暗下去。他没有骂,只把解开的腰带重新束紧,去叫抬棺人。
秋娘看着桌上的钱,没有觉得事情已经妥帖。她请僧人将两家的姓名、存放日子与取棺联系人都写下,另给家属留一份。程复已葬在后地,不同这两口停在檐下的棺混算;她又问若土再塌,能否托人递话到谢家。
僧人答应,说今日扶牌覆草本也做得起,若要整棺移送,还是得等家属拿主意。
“那就等她来信。”秋娘说。
殿前那尊笑佛嘴角很高,肚腹上落着灰。婢女问第二包香还放不放进去,秋娘看见灶边有人端了一盆削下来的菜根,便把香收回布包,问剩的钱能在哪里买到米。
附近没有便宜的。车夫说回城买了再送,脚程也要算。她数过余钱,买不起许多人吃几日的量,最后只留了一小笔添当日的粮,托车夫返程带来,僧人记在另外一行。
她请小沙弥同自己把住人处走了一遍。谁今夜仍住,谁已经离开,谁只是来送亲人,得当面问。问到西厢时,先前端汤的妇人说丈夫去城里找活,晚上回来,不要漏了。她怀中的孩子还吃奶,秋娘起先只记了跟着走的那个,听她一说,又把笔提起来。
回城已过午。裴定川在侧厅吃饭,桌上菜凉着,外面两个人等他看文书。秋娘没让添碗,先把沾了泥的鞋换下,再拿着那张纸进去。
“程复那里怎样?”他问。
“土没冲开。牌扶好了。”
裴点头,接着听她说前殿的两口棺。他听完,叫人去告诉寺里,军中遇敌亡故的,先留着,不许推到路边。
“那两家未必是军中的。”秋娘说。
他放下筷子。
“我已经替他们付七日。第八日如何,我也没有办法。”她将那张纸推过去,“这才是今日留下吃饭的人。有家属,有路上来的,还有替人送葬、今日回不去的。寺里原来报的人数,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准。”
裴看了几行,问有没有人重领城里的粮。
“得查。可不能因为有一个可能重领,余下的便都不数。”
“你要我按这张纸发?”
“我要你先让人去看。备粮按多少张嘴算,总得把人找齐。”
裴把纸放在手边。他没有说仓里有多少,也没有答应从明日便足额供饭,只叫等在外面的人进来,将寺院添进次日核人数的去处,交代分清在营家口与其他流寓,先不要因没有营籍便划掉。
来人问粮从哪处出。
“看完报我。”裴说。
秋娘听见,知道这一趟仍未带回米。可她至少能在明日问起时,找到具体领了这件差事的人。她记下那人的姓,又嘱咐寺里有人白日出去寻工,要问晚间住处。
人退下后,裴拿起筷子,忽然问她午饭吃了没有。
她摇头。他把尚未动过的半碟菜推过来,叫添一双箸。
秋娘坐下时才觉得饿。婢女将带回的布包放在椅边,里面那包香被压折了一角,露出几根断梗。她把纸口拢好,挪到干处,接过了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