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种豆
破盆是从染坊墙根捡来的。
底上裂了一道,盛水便漏,周氏拿它垫过一回湿线,嫌泥多,又放了回去。她女儿装了半盆土,端到门口,恰好挡住往后院挑水的路。
归舟来送拆机时漏下的一块小木片,险些踩上去。
“别动。”孩子蹲在盆旁说。
他收回脚,看见土里戳着三根细枝,歪歪斜斜,每根旁边都有一个指头按出的坑。
“种什么?”
“豆。”
“从哪里来的?”
“娘给的。”
周氏在机后接话:“叫她挑坏豆。她把三个好的藏起来,倒说是我给的。”
孩子埋头按土,不答辩。归舟把木片放到墙边,问盆能否挪一点。她说这里有太阳,他仰头看,太阳果然从两堵墙之间落下,刚照住一小块地方。人若不挑水,这地方很合适。
院外传来木头刮地的声音。森拖着一只短凳过来,凳腿缠了破布,是先前带给孩子的那只。昨日回营后,他今早又奉差随邵成进城送军属住处的回单,回程经过染坊,见凳子堵在前院,顺手带了进来。
“你把它搬哪儿去了?”森问孩子。
“踩着看墙外。”
“墙外有什么?”
“挑水的人。”
森望了望归舟,笑起来。归舟也笑了,接过凳子,放到盆边。
“小禾,”周氏喊,“盆挪开,莫叫人再绕。”
孩子不动。森说放在凳上,便能往墙边靠,还晒得到光。她先看母亲,再看那只凳,终于舍得让他们碰盆。
归舟托住盆底,森扶着边,两人将它移到凳上。土很松,一晃便陷下去一点,小禾急得踮脚,说压着豆了。森用左手替她把细枝扶直,问豆埋多深,她比出一截手指。
“太深了吧。”森说。
归舟想了想:“娘以前也这样埋。”
“娘种在地里,没种在盆里。”
这句话说完,森忽然不动了。归舟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泥。家里后墙那片地早让邻家堆了柴,母亲种豆的时候,森还只到她腰边,总爱挖出来看有没有长根。
“她病的时候,你还往床底藏过一碗土。”归舟说。
“不是土,是苗。”
“连碗都扣着,谁看得见苗。”
森把手上的泥抹到凳腿下,低声说:“怕你倒了。”
归舟记得母亲去世后,收床底杂物,果然收出过一只碗。他那时只觉得弟弟胡闹,端出去倒了,碗洗净又放回灶边。许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今日森一说,才想起里面似乎确有一段发白的细茎。
小禾问:“后来长了么?”
归舟说没长成。
森将一根细枝拔出,重新插到盆边,不让它压着埋豆的地方:“你别天天挖。”
孩子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几天才能挖。森说等叶子出来也别挖,她便皱起脸,觉得这盆东西从种下起就处处不许。
邵成在外面叫人,森应了一声,先走了。归舟也该回房,正要出院,一个谢家的伙计迎面进来,手里拿着折好的纸,找替程复写信的人。
“上河带回的。昨晚船才靠。”
归舟接过,纸上收信的地方先写谢家,再写他的名字。许蓉记得秋娘留的路子。伙计说信由柳家巷邻铺交给往渡口送货的人,辗转到船上时,已是前日;并不是写完当天便到了江州。
归舟谢过,站到院墙背风处展开。
字不是程复家书那样大小齐整,有几处涂了重写。开头说借邻铺掌柜的手问话,许蓉已经回家,程复的衣物也带回了。接着便是欠饷。
究竟欠哪两月,前次寄回来的钱算不算其中一回,若欠饷与抚给不是一项,领时是否要两张凭纸。信上没有写数,许蓉说自己不敢凭听来的数去借米,借了还不上,隔壁也难。
归舟读到这里,往后看了一眼。
末尾仍在问钱,只中间添了一句:阿穗五岁,还问爹几时回来,要不要继续给他留饭。
没有责怪,也没有谢他。
周氏停了织机,问是不是上河的消息。归舟点头,将信合了一半。她没有伸手要看,只说那家还有小孩子,每日买油买盐,总得有个准话。
他原想借她桌角写一封回信。纸铺开以后,第一句仍是“事已报上,请宽心”,写到“宽”字,笔便停了。
那纸还没蘸多少墨。他将它翻过去,抄下许蓉问的三件事,揣在怀里回了渡务房。
管事看他拿出纸,先问今日的抄件齐了没有。他说尚差一张。管事便叫他先抄完,自己走去见来催船的军士。
归舟伏案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行字写歪,他没有另换一张,端正补完,将公件交上,才拿着信再去找管事。
“欠饷问营里,抚给问申报的人。”管事说。
“营里找谁?”
“原来发饷的。”
“石梁的人如今不都在原处。许蓉上回走前留下了地址,回话要从哪里出?”
管事抬头看他。他心里发紧,怕对方说自己多事,却没有把纸收回去。
“你要替她领?”
“不领。我替她问清。”
管事将信拿过去,看了许蓉问钱的那几行,又翻出程复的申报抄件。受伤、身亡、家属姓名都在,数目栏没有填。他用手压住纸,叫旁边小吏注明上河问讯已到,再往原营查欠发的月份和此前所付,回话送渡务房,抄一份交谢家转寄。
“什么时候?”归舟问。
“查到便回。”
归舟嘴唇动了一下。管事先说:“我今日给你三日,你三日后拿不着,又该怎么写?”
他无法回答。那封宽心信还在怀里,倒像已经被许蓉退了回来。
傍晚封门前,小吏给他看新添的一行。他逐字读过,问伤亡申报是否已经等于准发抚给,对方说还不是。他便把“已报”和“待核”分开写,另写欠饷月份仍待原营回册。
给许蓉的信很短。他写今日问到了哪里,尚未知道什么,下一次回话由谢家转去;她问的三件事都抄在旁边,哪件没有答便留明白。阿穗那一句,他读了几次,没有擅自替母亲写该怎样告诉孩子。
他把信送到谢家留件处,托下一班往上河的船转带。伙计将它放进匣子,说还要等船期,不能保证哪日到。
归舟点头,问清了匣子上记的收信处,才离开。
回家经过染坊,院门还没关。小禾站在盆旁,手里端着小半碗水,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浇。归舟替她摸了摸土,说还是湿的。她把碗放下,让他明天经过时再来看。
他答应了。走出巷口才发觉,右手指腹还沾着泥,方才按信封的时候,已经留了一个浅浅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