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一更灯
陆森醒来时,以为自己错过了点名。
他猛地坐起,右手撑在床沿,腕子一疼,才看清头顶那根裂开的房梁。梁缝里塞着一小片旧布,是哥哥去年塞的,露出半边,像只灰扑扑的鸟。
外面已打一更。
他明明在太阳还照着门槛的时候回了家。哥哥叫他等饭,他说躺一会儿,连鞋都没摆正,如今一只在床下,一只横在门边。
“醒了?”
归舟从灶间探进头,手里捏着火钳。森问什么时辰,又问营里有没有来人寻。
“你自己说的,明日晨点以前回去。”
陆森这才记起那半日假。昨夜他和苗六轮守营口,后来又替一个肚子痛的同铺多站了一段。承岳准他今日午后回家,免得在营里被人叫去搬这搬那。他听见准假,想的是能沿街慢慢走一趟,没有想到一进家门便睡得天黑。
床边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低。旧衣、碗筷和桌子的摆法都没有变,他伸脚够到鞋,忽然觉得入营这半个多月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下一刻腕子又疼,他慢慢把右手从袖里抽出来,放在膝上。
归舟将饭端进来,碗边烫,饭上却结着一小块硬壳。
“热了两回。”他说。
“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说不吃。”
森不记得自己说过。他夹起一筷腌菜,吃得太快,咽下去时喉咙有点疼。归舟把水推来,坐在对面,望着他的碗。
“你吃过没有?”森问。
“吃过。”
“那你看什么?”
归舟移开眼,拿起桌边一只破了口的小罐。罐里装钱,铜钱碰在一起,声音很薄。他倒出几枚,分在两边,数了又并回去。
森问:“家里米还够么?”
“够这几日。”
“我寄的呢?”
“在缸里。”
“我又不是来查你。”
归舟把钱放下:“我也没说你查。”
森不吃了。半夜守在营口,旁边的人一声不响地往自己这边靠,他尚且能忍;回家听见哥哥这样答,心里便冒出火。
“下回领到,我自己留一点。”
“你都留着。”
“又是这句话。”
“哪句话?”
“好像我一提钱,你就不要了。我在营里吃饭,寄家里有什么不对?”
归舟望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不对。”
他将小罐放回墙角。森知道哥哥扣了差钱,也知道送程复的信还欠着脚费。可那些事一凑到一起,他寄回来的三斗米就像也变成了不能碰的话。
“赵师傅昨日找你了?”
“讲验船。”
“那以后呢?”
“以后还是抄件。停差没过。”
“我没有问你几时能再领。”
归舟的手停在灯旁,没把灯芯挑高。他大概也有一句话要回,最后只端起空碗,进灶间去了。
森听着水声,把剩下的饭都吃了。饭热得久,锅底气很重,他却没有剩一粒。
门后忽然滴答一声。
连日的雨到了这晚才停,屋顶仍在漏。床边原有木盆接水,声音却不在那边。森起身找,墙角一只旧箱的盖子湿了,水顺着翘起的木纹往里渗。他伸手要搬,归舟从灶间出来,叫他别使右手。
“那你搬。我托这边。”
这回哥哥没再说不用。他们把箱子移到屋中,下面竟还压着一只小得穿不进的鞋。森用脚尖勾出来,鞋口结着蛛网。
“你的。”归舟说。
“你怎么知道?”
“你嫌后跟磨,把布都割了。”
森翻过来,果然有一道歪口。他已经想不起割鞋时几岁,只记得有一次父亲坐在门边,拿这只鞋敲他的头,敲得不重,鞋底的灰落了他一脸。
箱里的东西没有湿透。两件旧冬衣、一卷断了边的席、几块舍不得扔的好布。森将它们挪到凳上,归舟则蹲下用手试箱底。遇到一块布粘住,哥哥要他松手,他没有听,慢慢剥开,露出下面一角纸。
是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文。
森看见最上面的字,手就停了。归舟拿过去,摊在离灯稍远的地方。纸边没湿,折痕却已很深。
“裴将军那里还查着?”森问。
“说翻旧册。”
“三年前就说查。”
归舟不答。他将纸下面垫了一块干板,拿小碗压住角,不让它卷起。
森不想再看那张纸,走到米缸边掀盖。缸里比他想的少些,也并没有见底。他把盖盖回去,听见哥哥在身后问:“营里如今吃得怎样?”
“一样。”
这话说得太快。森自己也听出来了,补了一句:“粥薄了些。”
“几日了?”
“这两日。苗六说锅底看得见自己的脸。他照了半天,还问旁边的人长得俊不俊。”
归舟没笑。
“不是没有饭。”森说,“别明日跑去找承岳。”
“我能找他要什么?”
“你上回还想找他要我。”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森觉得自己说重了,却不愿立即收回。哥哥把桌上的碗叠起来,说不会去,明日只问问房里运粮的差单。
森看着他的背,忽然很困。方才那一觉像没睡过,眼皮又重起来。他去门后取扫帚,将箱底带出的泥和蛛网扫走。右腕使不上力,换到左手,扫得乱,归舟也没有接。
次日未亮,森照约起身。哥哥已经坐在灶前,把昨夜剩的饭煎成两片薄饼,拿布包好,叫他在路上吃。
“家里还要用油。”森说。
“锅擦了一下,没倒。”
森没再争。他将饼放进怀里,在门口停住,想说下次自己早一点醒,又觉得醒不醒也未必能由自己做主。
“那箱别扔。”他说。
归舟答应了。
天亮前他回到东门营,正赶上众人起身。苗六见他从家来,鼻子先动了,问带什么好东西。森掰了小半片饼给他,两人站在盛粥的队后慢慢吃。
前面有人嫌粥稀,掌勺的把勺底翻给他看:“就这些米。你少打一勺水,后头便少一碗。”
森隔着热气看不清锅里,只听见勺子擦过锅边的声音。他把剩下的半片饼重新包好,塞进衣襟,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