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雨线
赵师傅把那张纸压在一只倒扣的木盆底下,只露出“装好再验”四个字。
“哪一条算装好了?”他问。
雨落得不大,船篷外却已经连成一片。归舟蹲在篷下,面前停着两条船,一条舷高,腹里宽,一条窄长,船头有块新补的木板。昨日说午前来,他怕抄件来不及,天刚亮便向管事告了一个时辰,到渡头时,赵师傅连早饭也没吃。
他原以为先把纸讲一遍,再看船。赵师傅没有让他讲。
“左边这条,”归舟说,“等货齐了,人坐定。”
“今早运的是米,午后接的是人。你留一条线,午后照着装?”
“不能只照这条线。”
“你纸上没写。”
归舟把木盆挪开。墨没有洇,他写的几句话清清楚楚,其中确实没有这一句。那天他怕写得太多,管事不肯看,将自己以为船上人都懂的事省了。
赵师傅招手叫伙计先上左边的船。几袋米已垫在舱底,雨布还没有盖。两个伙计抬起最上面一袋,往一侧移,船身随之歪了一点。
“够不够低?”
归舟没答,先叫他们别再移,沿岸走到船尾看。另一边舷露得高,这边却低了;若只在高的一侧站着,便很容易觉得还能再添。
“先放回去。两边都看,头尾也看。”
伙计将米移回原处。赵师傅拿脚拨开一截乱绳:“不是叫你给我的人发令。你告诉来验的那个人,站哪里看。”
归舟脸上一热,转身朝篷柱旁的小吏说了一遍。小吏就是渡务房派来的,年纪比归舟大,手里握着一支不曾蘸墨的笔。他昨日下午才知道还要早起来船上,鞋面已经全湿了。
“隔岸看不成?”小吏问。
“遮住的那边得绕过去。”
“一条一条绕?”
赵师傅从盆下抽出纸,递还给归舟:“你问他。”
归舟捏着那张纸,不能说不必绕。他自己若只想把几句话送出渡务房,便算已经办过,倒省了事。
右边那条窄船的主人过来,说旧水痕就在舷上,用不着另记。归舟认得那道黑痕,却不知道它是哪一次留下的。他问当时载什么、走哪里,船主答是载柴,又说记不得走的哪一汊,江上来去,总不出这条江。
赵师傅不接话,只等着。
“旧痕不能算这回验过。”归舟说。
那人不高兴了:“昨天还载得,今天一落雨,便载不得?”
“不是这意思。今天装的东西、坐的人不一样。”
“那你给个数。写个数在船头,我少装一个,算我亏。别今天一个来,明天又一个来,都说不一样。”
归舟低头看鞋尖上的水。他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拿着一条别人不能随口改掉的凭据,下回来征船,不至于被逼着多接人。可自己从没有试过这条船,不能为免争执便写一个数给他。
“今天这船还没装。我给不了。”
船主嗤了一声。
赵师傅这才开口:“他说给不了,比给你乱写强。你叫房里记清谁验的,验时装什么。添了东西,再找原来的人看。”
“人若走了呢?”
三个人一时都没作声。雨从篷布接缝里漏下,滴在小吏的笔杆上。
归舟把木盆翻过来接水,说:“那就得另找人。不能拿早上的纸,认下午添的货。”
小吏终于将笔蘸了墨。
他们没有把两条船画成一样。左船货装齐、雨布盖好,赵师傅让伙计坐到行船时的位置,小吏跟着看过两侧头尾,记下这一趟的货、人和经看的人。归舟指给他看的是船外水面贴着船身的地方,不是岸阶淹到了哪一级。雨里都湿着,乍看没有分别,他从秋娘带来的工具中拿一把短尺,贴近量给小吏看,再让小吏换一侧自己找。
右船仍要等货,只记待验。船主看见这两个字便皱眉,说耽搁一早,吃饭的钱向谁要。
秋娘到时,正听见末一句。
“先装,装好请他回来。”她指了指小吏,“还缺什么?”
“缺肯付等工钱的人。”
她收了伞,没有立即答应。赵师傅说今日两条船还只是照常载货,等征船的帖子真发下来,误工、破损都要问明白。秋娘听完,请他将要问的记下,自己只能带话,不能在这里替渡务房许钱。
归舟望见她鬓边沾着一点雨,想把自己刚才没说顺的话重新说好。秋娘却先问小吏记了什么,听见右船还没验,便嘱咐不要将两张纸夹错。
快到所请的时辰,归舟得回房。他重写了原来的几句,添上每船各记、添载重看,把尚不能定下的事留着,没有署一个能装多少人的数。
赵师傅接过,只道:“下回带纸,也带鞋来。”
归舟看了一眼自己的湿鞋,点点头。
午后那条窄船装货完毕,由小吏再来,请赵师傅同看。归舟在渡务房听见回报,想问到底验得怎样,管事将新到的两张差单放到他面前。他把话收住,先抄完,直到傍晚才有空归还短尺和一团未用的细绳。
秋娘走前说送到裴家门房即可。尺是她从家里拿的,绳也要带回。他用旧布擦干,包在一起,沿着檐下走。街上的雨停了一阵,又细细地下起来,瓦上滴落的水比天上的大。
裴宅侧门开着。门房进去寻人,归舟站在门槛外,看见院里晾着几件衣服。一个婢女抱了满怀,腾不出手,正叫人来收横竿尽头的裙子。
裴定川从廊下出来,伸手把裙子拽下来,水顺着袖口进去。他皱着脸抖了一下。
“莫抖,”秋娘在屋里说,“越抖越皱。”
“这也管?”
她走出来接,他却没交,连同臂上的一件短袄抱进檐下,说她手里那盆炭先放稳。那裙子有一角还拖着,秋娘弯腰捞起,顺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腾不出手,只得偏着头走。
归舟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早晨有一句话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往后验船,若她还去,可以叫他。他知道自己尚不能领船,添一句“只在渡头”便也说得通。如今隔着半个院子,那句话忽然显得长,长到门房回来,问还有没有口信,他也没说出来。
“尺擦过了。绳没用。”
门房接走布包,见雨又密了些,请他进门等。
归舟说不远,转身下了石阶。走到街口时,左鞋里才终于渗进水,袜底贴住脚心。他在一户人家的檐下停住,提起脚后跟,把鞋重新穿实,再向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