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给森弟 · 第 1 年
试机
周氏的织机装起来以后,不能织。
归舟蹲在一旁,看她踩下踏板。木架响了一声,线口没有张足,梭子走到半途便卡住了。她女儿伸手要拨,周氏把孩子的手拍开,自己将梭子退出来。
“再踩呢?”归舟问。
“再踩便断线。”
这是第十日上午。迁入江州的家口分住几处,周氏母女暂借西街一家染坊后院的一角,住处是秋娘问来的,免租只到本月末。院里日头少,晾着的布常滴水,周氏找了最干的一段墙,把织机立在那里。
归舟留房抄件,每日午前交一次,傍晚再交一次,间隙准出来吃饭。他带来一包旧楔子,是帮忙卸船的伙计从舱角扫出的。拆机那天沾泥,谁也没认出几块小木头还有用,直到周氏托人问,他才回船上找。
其中一块边角劈了,一块受水涨开,顶不到原来的地方。他拿小刀削,周氏让他别动,说错一丝都得重来。
归舟收了刀。
院外有人卖木盆,敲得笃笃响。他想起程复靠着柳树,教陆森先拔哪一颗楔,手指朝木架上轻轻一点,便比他们两个人忙半天有用。如今木架果真在这里,指它的人却没有了。
周氏拆下那根横木,问:“城里可有木匠愿做小活?”
“西巷有一家。”
“问过。要我把整架送去。”
院门窄,织机若要搬出去,还得再拆。归舟说自己去请,周氏抬眼看他,他便改口:“我去问工钱,回来同你说。”
木匠铺里正赶箱柜,师傅不肯上门。他带着劈裂的旧楔在那里等,等到一个学徒出来劈料,才打听能否依样另做。学徒比他还小些,用拇指量了量,说楔能做,织机却没修过。
归舟本想说有楔就够,话到嘴边忍住了。他把人带到后院,请周氏当面讲。学徒看过横木,才说裂口也得箍住,不然新楔敲进去照样张开,要回去请师傅。
这一来,已过了归舟吃饭的时候。
他赶回渡务房,案上又添了三份待抄的文书。一份送石梁,一份催仓米,一份是给几个渡口的验船安排。小吏把错抄的一行指给他,他才看见自己将“西”写成了“东”。
“你人在这里,心去哪里了?”
归舟取新纸重抄。
日头慢慢从窗棂移到脚边。他抄到“来船尽验”时,问是谁去各家看船。小吏报了两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只在房里管过出入,从没站过船底。
“他会验么?”
“会不会,你找管事说。”
归舟提笔悬了片刻,写完这一行,把纸晾在旁边。他现在正因领船出错留房,跑去指出别人不懂,很容易像借机讨回差使。可那人若只看船板新旧,船上临时多装人,仍会出事。
他将昨日空下来的纸取来,只写了几件自己能说明白的事:人坐哪头,货压哪边,出发时试过的水线在哪里。写到“装好再验”,他停住,又添“添人添货后重看”。
管事收了纸,问他是不是想随验船的人去。
“不是。船主知道这些,只是未必肯主动讲。”
“你自己也知道,白沙埠还不是乱了?”
归舟低着头,没替自己找话。管事将纸放到差单下面,说会给去的人带上,随后叫他继续抄。没有夸,也没有撤掉停差的话。
傍晚离房时,那张纸已经不在案上。归舟不知道它能用到多少,先到木匠铺结下午量看的两文路费,再去周氏的院子。修机的钱由她自己同师傅谈,三日内做好;这两文是他让学徒白跑一趟,拿出来时也只说这件事。
陆森坐在院门旁,右手垫着一块折布,左手捏着半只饼。承岳准他休操后进城送东西,他便跟着苗六来,把营里不用的短木凳带给周氏。孩子坐在凳上,脚刚好够着地。
归舟在弟弟旁边坐下,问腕子怎样。
“好些。还不能提重的。”
“脚呢?”
“你下回能不能先问旁的?”
归舟看着他,一时没找着旁的可问。陆森将那半只饼递过来,他接了,两个人一起望着空织机。苗六从院里出来,嫌他们挡道,一人肩上拍了一下,挤过去找水喝。
“杜旺的刀发了。”森说。
“我看见了。”
“他说那把轻,自己还占了便宜。”
归舟点头。饼冷得发硬,他掰开一角,嚼了很久。
“程叔家有回话吗?”
“还没到。”
森不再问了。他伸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团纸,里面是那日小女孩给的麦芽糖,化过又干,粘得纸都透亮。他本想撕一块出来,撕不下,归舟见了,忍不住道:“你一直留着?”
“忘了。”
院里的孩子看见,跑过来说可以拿温水泡开。森将糖交给她,她捧着去找母亲,仿佛接了一件值得忙很久的大事。
三日后,归舟交完午前的抄件,再到染坊后院时,隔墙先听见一阵笃笃的声响。
织机修好了。周氏坐在架后,脚下有了轻重分明的节奏,梭子从一侧滑向另一侧,短暂停住,又回来。她女儿趴在窗边看,手里的小碗已经空了。
秋娘也在,带来两块旧布样。染坊愿给周氏试一小批活,先织成一段,看过疏密才肯把余料交出。秋娘为她找到这桩活,却不能替她担保手艺。周氏也没开口要,听见布幅和交期,只叫把样放在亮处。
归舟站在门口,忽然不愿出声。秋娘回头招呼他,递来一只盛水的粗碗,问验船的事是不是他写的。
“今日赵家的人拿来问我,”她说,“那水线,装之前画,还是装之后画?”
他解释要先试载,再记船身的位置,不能几条船共用一个数。秋娘认真听了,又问水位变了怎么办,他说水位关系到哪里能走,不能同船吃水混作一件事。
她点点头:“明日你同赵师傅讲。他说你懂他的船,愿意听你这一回。”
归舟捧着碗,心里忽然生出许多话。他想把支河和浅汊都画给她,想让以后的每一船都不必这样狼狈,想自己总有一天能做得足够好,使她遇事先想到他。那些话挤到一处,他只说下午还得回去交抄件,明日午前可以来。
秋娘应了。门外裴家的车在等,她拿起空布包,嘱咐周氏织好头一段便叫人,再向归舟点点头,出门去了。
归舟没有跟。他将剩下的水喝完,放好碗。
织机忽然停了,周氏嫌光被他挡住,抬下巴示意他挪一挪。他忙让到另一边。梭子又响起来,新织成的一小段布从木轴上垂下,还够不上给孩子做半只袖子。
他看了一会儿,听见街外报午的梆子,便沿来路回渡务房去了。